我是阿云,负责仙门药材运输的外门弟子。新来的师弟想帮我一起送药,于是我亲手杀了他。
因为这张脸,是我十年来化骨扬灰都不能忘的梦魇。1 春和景明这是我来玄剑宗的第十年。
阳光从窗户跳进来,蹦到了屋内的药材架子上,照得药材干枯的根茎叶片暖融融的。
我低头整理着今天的药材清单,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阿云师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转身也没抬头。“师姐师姐,我来帮你吧!
”那个新入门的小师弟凑了过来,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伸着手就想接我手上的百草囊。我后退一步避开。“不用。
”“师姐你每天都要一个人整理这么多药材,多累啊,我来搭把手——”“不用。
”他还是笑嘻嘻的,也不尴尬也不恼:“师姐我是真的来帮你的,我和那些师兄不一样,
我——”我终于还是抬起头,看着他不说话。斗篷的帽子很大,
显得我扣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神很冷。他愣了一下。我没有收敛冷意。
毕竟之前外门那些以帮我送药为名,想到内门逛一逛的弟子,被我这么看了几回,
就不会再来了。他看着我已经打包好的百草囊,只是挠挠头,
讪讪地说:“那、那师姐路上小心,我明天早点来帮你!”我没回话,背上百草囊,
径直走出屋子。那张脸,恍惚一瞥有相似之处。我的手在袖子里,
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截断剑的剑柄。然后我松开手,继续往前走。玄剑派依山而建。
从外门到内门药堂,要走很长一段的山路。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我依然在每次走过的时候都会认认真真地看路边的风景。日光穿过云层,
碎金一般洒落在山间。路边的花开了,灿烂摇曳着。阵阵春风吹来,花瓣飘落,
有几片落在我的斗篷上。春和景明。我背着百草囊,慢慢走着。“阿云!”我停下脚步回头,
是沉溪师兄和若烨师兄。沉溪师兄一身蓝白锦袍,手里摇着折扇,站在路边的树荫下,
悠闲得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若烨师兄背着剑匣站在他旁边,一袭白衣,
正气凛然——如果不看他正在偷偷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型的话。“两位师兄好。”我微微行礼,
顺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斗篷。“怎么比平时晚了些时辰?
”沉溪师兄的眼神落在我的百草囊上,“是今日药材太多了吗?”我摇了摇头。
被新入门弟子缠着要帮忙送药这件事我已经习惯应付了,没有多说的必要。“是我核对慢了。
”不想多说的我生硬转移话题,“两位师兄是准备外出吗?”“又有魔族踪迹出现了,
”沉溪师兄收起折扇,“我们去探查一番。”“本来是要安排灵剑峰的人去的,
”若烨师兄接过话头,“可是沉溪师兄告诉我那边落霞谷的雪莲就要开了,
我马上就把任务给抢了。”“谁让我们灵修峰双杰呢。
”若烨一边调整剑匣的位置一边稳定发挥自己给自己接话,
因为等阿云接话的工夫他能自己给自己接上好几句。“最近魔族踪迹越来越多,
灵剑峰人手不足,正在各峰抓人头呢。”“不过我们这趟是自愿的,落霞谷的雪莲啊,
那可是焕颜膏的好材料……”“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当年的锁魔阵还能用,
何须这么兴师动——嗷”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脑袋上吃了一记折扇暴击。“别啰嗦了,
”沉溪师兄收回折扇,面不改色,“时间不早,该出发了。”他转向我,
安抚地笑了笑:“阿云你路上小心。”然后拎着若烨师兄的衣领,踏上飞剑。
空中依稀落下若烨师兄的几句吐槽——“有本事这么帅,有本事自己背剑别放我剑匣啊!
”“也不打个招呼就御剑,我的少侠经典发型都乱了!”“嗷——干嘛又打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天际。锁魔阵。辟邪剑。我低下头,
把斗篷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脸上的疤在发烫。药理堂内。我把百草囊交给掌事弟子,
核对好药材数量,转身进了内堂。药堂的长老在等我。“来,丫头,坐。
”掌管药堂的仲遥长老鹤发银须,手持浮尘,最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见过他给内门弟子讲课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只要回到这间内堂,对着我,
他就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仲遥长老把完脉,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嗯,
筋骨好得差不多了。灵脉嘛……还得再等等。”见我点头,他瞪我一眼:“别光点头啊!
我跟你说,过去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你老这么郁结于心,灵脉更难恢复,知道不?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我:“拿着。
最近魔族踪迹频繁,门派弟子进进出出的。你每天往来送药材,虽然宗门有镇山大阵护着,
还是得当心点,这里面封了个防御法器,能在关键时刻顶一顶。
”我看着锦囊上守护的纹样出神。他又补了一句:“别磨叽,揣好了啊。丢了可没第二个。
”我捏紧了那个锦囊,指腹摩挲着那个纹样。守护。我还有什么资格守护别人?
但是我习惯性地不多说,收下了锦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至少,我还得活着。
“谢谢长老。”“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回去吧。”我走到门口,
听见他在后面嘟囔:“这孩子,啥时候能学会笑一笑……”顿了顿,
又对着我喊了一嗓子:“明儿早点来!给你熬粥!”走出药理堂,天色已经偏西。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云霞,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往回走。
2 噩梦折磨夜里又做梦了。火。血。喊叫声。有人在逃,有人在倒下。
我看见阿爹站在山神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是没得及说出口,就倒了下去。我看见阿娘扑过来。她用身体护住我,很重,很暖。
她的血滴在我的额头上,很烫。她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太吵了,到处都是惨叫声,
到处都是火焰的噼啪声音。我听不清。火光中,一张脸越来越近。我拼命想看清,但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小阿云,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我睁开眼,惊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可能是乌云太多,月光进不了房间,整个屋子黑漆漆的。我怕黑。也怕火。多可笑。
一个被火烧过的人,怕黑又怕火。我伸手去够床上的小夜灯。这是沉溪师兄前段时间送我的,
里面装的是和我幼时见过的萤火虫一样的小灵虫,飞起来的时候全身莹莹发光。灯亮了。
那些小小的光点从灯里面飘出,在屋子里转圈。悠悠然地撕开了房间里的黑暗。
我看着小夜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溪师兄送这个给我的时候说:“晚上睡不好的时候,
摇一摇,这里面小灵虫就醒了。”我没去问他怎么知道我会睡不好。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小光点,一直看到天蒙蒙亮。然后慢慢起身,准备去做晨练。
外门的练剑场空空荡荡的,弟子们的晨练时间还没到,我一直都是第一个过来练习的。
我拿起木剑,开始练习基础剑式。劈、砍、刺、挑。一遍又一遍。我没有灵脉,
修不了内门功法。但是我还能练剑,这个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阿云师姐!”又是他。
小师弟跑过来,手里也拿着木剑,气喘吁吁的:“师姐,你来好早!
我们来切磋一下吧”我摇头,准备离开。“别嘛别嘛,”他缠上来,“我新学的剑法,
一直没人陪我练,师姐你就当指点指点我。”“不——”“师姐看招!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一剑刺过来了。我下意识地举剑格挡。他的剑招确实生疏,
破绽百出。我挡了几下,不知不觉就和他拆起招来。然后我走神了。侧身一瞥的瞬间,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画面。想起那双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眼睛,
和那个视我如蝼蚁般的笑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一阵刺痛。他的木剑划破了我的小臂。
招数不熟,力气倒挺大。“啊!”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剑,“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只是出了点血。“没事。”“怎么会没事!
都流血了”他手忙脚乱的,甚至把木剑当成了自己的佩剑塞进背包,
然后从背包角落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是祛疤膏,
在家的时候我姐不小心划破了都是用这个的,师姐你快抹上,别留疤。”留疤。
我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祛疤膏,没接。“不用。”“怎么不用呢?这真的特别好用,
我姐说——”“我说不用!”我的声音冷下来。他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的疤突然又痒了起来。我想整理斗篷的帽子,但动作太急,
加上手臂上的伤口使不上力,反而不小心把系带扯松了。晨风吹过,帽子滑落。
晨光照在我脸上。那些丑陋的、凹凸不平的魔焰疤痕,全部暴露在晨光里。对面的人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那些疤痕,眼神一会儿空洞一会复杂的交替精彩。我站着没动。
看清楚了就好,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来了。这样最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把祛疤膏收回怀里。转身,走了。没有像往日一样嚷嚷着说再见。我看着他的背影,
把斗篷帽子重新戴好。继续练剑。认真重复我每天的安排。可能是今天的药材有点多,
等整理完药材后日头已经高悬。我把百草囊背上,拉开门准备出发。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阳光里,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似乎在确认我的态度。看我没有反应,他慢慢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我面前。
是一个斗笠。竹编的,篾片刮得细细的,每一根都均匀光滑,边缘垂着薄纱,
样子比普通斗笠精致得多,甚至在帽檐上还编了一圈小小的云纹。“师姐,”他说,
“这个给你。”我没接。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试探性地自己动手。
他把斗笠轻轻扣在我头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然后慢慢把我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
日光照在我脸上。我下意识想躲,但他按住了我的肩膀。“别动。”然后绕到我面前,
隔着那层薄纱,看着我的眼睛。可能是一时间没适应斗笠的视线,我看着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眼神有什么变化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好看。”他说。我愣住了。不是“不难看”。
不是“没事的”。是“好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好像没看到我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一样。然后他凑近了一点,
近到我能透过薄纱看清他眼里的自己。“阿云师姐,”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眼里明明有我。”什么?“我都在你眼睛里看到我自己了,”他认真地说,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满意地点点头:“行,这样就不用天天紧张斗篷系带了,防晒,透气,还有能见度。
我姐说了,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祛疤膏,又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虽然魔焰的疤痕我暂时帮不上忙,但是手臂上的伤这个祛疤膏真的管用。
师姐你就当帮我忙,万一以后我姐问起来,我好交差。
”“你……”本来就不太擅长聊天的我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走了走了,该送药去了!
”他又把我的百草囊接过背在身上,旁“再不出发就要晚啦。”他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
回头看我。“师姐,走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我低下头,跟上他。
仲遥长老在门口看到我带着小师弟一起送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我头上的斗笠,
眼睛眯起来,笑了。“新装扮不错。”我没说话。小师弟倒是嘴甜,三两句给长老再次哄笑。
长老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安排药材任务。最近魔族异动越来越多,
宗门弟子需要频繁外出探察情况。掌门下令把半年一次的固神丹改为每两个月派发一次。
药材损耗量加大,人手正紧张。“行吧,就你了,”长老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
“以后你和阿云一起负责每日基础药材的运送。”小师弟眼睛一亮:“弟子莫林领命!
”长老给掌事弟子交代了信息登记后,又摸出一个平安锦囊递给他:“拿着,路上保命用的。
好好跟着你师姐。”小师弟接过锦囊,郑重地收好。我看着那个和我类似的锦囊,
又看了看他欢喜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3 当年身世又是一天送完药材。我和莫林刚从药理堂出来,
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沉溪师兄走在前面,锦袍换成了月白色,手里摇着折扇。
若烨师兄跟在他身后,一身白衣看着有点疲惫,剑匣上还挂着几片草叶,
好像是刚从哪个草地钻出来似的。“阿云。”沉溪师兄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合上折扇微微一笑,“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若烨师兄,
或者说是露出了若烨师兄手里捧着的东西。玉灵药盒。里面的冰色莲花绽放着,
花瓣上仿佛还凝着露珠,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我愣住了。“这可是落霞谷的雪莲!
”若烨师兄已经开始献宝了,把药材往我面前凑,“还有旁边这个灵草,沉溪师兄找了十天!
你都不知道那地方有多险,他差点——”“咳”沉溪师兄的一声轻咳。若烨师兄立即闭嘴,
但是表情分明在说“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完”。莫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地问:“这是……?
”“治脸的。”仲遥长老从后面走了出来,解答了他的疑问,“沉溪研制了两年的方子,
如今材料算是齐了。”他看着沉溪师兄,眼神里有欣慰和感慨,但是止住了话头。
转而看着已经愣住的我:“丫头,走,进去说。”小师弟下意识想跟着一起,被长老拦下了。
“你在这等着。”长老说,“里面的事情你帮不上忙。”小师弟看着我,又看看那几株药材,
安静地退到一边。进入内堂。若烨师兄把药材一样样地摆在案台上,摆好后还后退两步,
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怎么样?齐活儿!”沉溪师兄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
我慢慢摘下斗笠,看着他的眼睛,嘴笨得只说得出一句:“谢谢师兄”。他点点头,
然后就转身开始处理药材。每一步的处理和炼制,动作熟练,就像是已经炼制了很多遍一样。
若烨师兄退到我身边,忍不住开始絮叨:“阿云我给你说,
沉溪师兄为了这几味药材可没少折腾,那落霞谷悬崖那般险峻,又有瘴气毒藤影响御剑,
他还不让我帮忙,非说自己——”“若烨。”“好好好,我不说了。
”若烨师兄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但是又从鼻孔蹦出来一句,“反正你记着,
他为了这点药差点掉下悬崖就行——嗷”沉溪收回扇骨,专心炼制。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习惯性地说不出来。十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这张脸还能治好。或者说,
我自己也没想过要治好它。所以在他们说要去找雪莲的时候我没意识到是为了制作我的药。
脸上的疤痕是魔焰留下的,不同于普通火焰的疤痕,是我在魔族屠戮中活下来的证明。
也是我向守护一族赎罪的印记。仲遥长老在看着沉溪师兄独自处理完药材后,
放心地转身出门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药理堂的大柏树下,长老和小师弟说了很多。
说曾经有个避世的村子,住着守护族一脉,世代守护着一把剑。那把剑名为辟邪剑,
可以锁魔、困魔、诛魔。说十年前,一个从玄剑宗逃出的魔族王将躲在村子,
他伪装成一个受伤的散修靠近村民,并在剑上做了手脚。后来魔族大举进攻。
守护一族本来应该用辟邪剑开启锁魔阵,但是辟邪剑受损,阵法失败。
说等他和掌门赶到的时候,全村被屠,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她被母亲护在身下,
脸上已经全部被魔焰灼伤,灵脉尽碎,手脚筋骨全断。一个八岁的孩子,遭受了这样的折磨,
居然凭借着灵修峰长老的一道灵气撑住了。“清瑶长老那人啊,”仲遥长老靠在柏树上,
望着天边的云,“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性子比谁都急。每次有魔族的消息,
她总是冲在最前面。那天她追到村子里,看见那个被保护在尸堆中的孩子。
她本来可以不管的,传讯符已经发了,等我们到了就行。她在追踪中已经受了伤了,
可是她还是见不得孩子受苦,渡了一道本命灵气护住那孩子心脉。”说到这,
仲遥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那道灵气,却是她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
”后来清瑶长老追上了那个魔族,和他同归于尽了。那个孩子被带回宗门。昏迷了很久,
醒来后只说自己叫“阿云”。“沉溪是清瑶长老的亲传大弟子,也是她从小捡回来的孤儿。
”仲遥长老说,“那年冬天,她把他从山门外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豆丁。
她好不容易把弟子养大了,然后……”莫林看着陷入回忆的仲遥长老,没有说话。
“阿云被带回来的时候,沉溪察觉到了她身上带着的清瑶长老的灵气。他什么都没说,
但是这十年,他照顾阿云,比谁都上心。”因为那是他师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只要阿云还活着,他就觉得师父就好像没有完全离开玄剑宗。“若烨那小子,
”仲遥长老的语气稍微松了松,“从阿云醒来开始就想让她拜入灵修峰,
做清瑶长老的……锁门弟子?说这样他就不是最小的关门弟子了。
虽然每次他说这个都要被沉溪敲脑袋。”但是莫林后来才知道,
若烨拜入灵修峰后一直是沉溪带着,因为清瑶长老一直风风火火在外追踪魔族。
若烨甚至还没等到和师父好好说话的那天,她就身殒了。长老絮絮叨叨地说完了,
后堂的门还关着。里面很安静,偶尔传出沉溪师兄低声询问什么的声音,听不清。
若烨师兄大概在里面忙着打下手,居然也没听见他的碎碎念。莫林站在柏树下,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过程,长老说那个药要配合灵修峰的功法运转,
才能彻底拔除阿云身上的火毒。他只是一个刚入宗门的外门弟子,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他不知道。门里的我,也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沉溪师兄先走出来,额角有细密的薄汗。他对着长老点点头,
然后站在一旁,也一起看着门里。若烨师兄跟出来,难得的安静。他站在门的另一边,
也望着门里。莫林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阿云站在门内,背对着他们。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
那些在她脸上和人生盘踞了十年的疤痕,没了。她慢慢走出来,日光下,抬起头。没有斗篷,
没有斗笠,阳光就直接落在她脸上。眉眼清秀,皮肤光洁,可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原因,
脸色比较苍白,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和在疤痕下时是一样的。冷,倔,深如古井。
沉溪师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若烨师兄追上去:“诶你等等我呀——阿云!回头见啊!”莫林还站在原地。阿云看着他,
没说话。莫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
最后憋出一句:“那师姐……明天还来送药材吗?”阿云愣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睛,
轻轻点了下头。没人看见,她点头的时候,袖子里那截断剑,被她握紧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走。4 灵兽团团从那天起,我不再需要斗篷或者斗笠了。走在路上,
遇到宗门弟子。“阿云!今天没穿斗篷吗,难怪前几天若烨师兄说你终于放弃灰色审美了,
他要去买鞭炮庆祝。”“你不穿斗篷也挺好,以前和你核对药材清单,
都不知道你人在不在斗篷里面。
”“我们酷酷的阿云变漂亮的阿云啦”“不过之前酷酷的也挺帅的。”他们笑着和我打招呼,
然后就匆匆忙忙走开去继续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盯着我看,没有人对我另眼相待。就好像,
我之前的装扮只是个风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开门,莫林蹲在门口,
怀里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师姐!你看,我昨天在药田旁边捡到的!
”那是一只小灵兽,似猫又像豹,浑身圆滚滚的,皮毛雪白,
四个肉乎乎的爪子上反而是金色的绒毛,此刻正四仰八叉地在莫林怀里呼呼大睡。
仔细看才注意到它的肚皮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暗。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摸摸起伏的纹路。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这灵兽……不太寻常。”我说,
“最好带去给长老们看看。”“听师姐的!”莫林答应得痛快,低头戳了戳那个毛团子,
“醒醒,带你去见长老了。”小灵兽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继续睡。
莫林看着手里毫无防备的小兽:“它好像……挺喜欢我的?
”我却是好奇他语气里还带了一丝意外?就像没想到自己会被喜欢一样。我搓了搓手指,
没说话,背着百草囊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还在那摇晃着不愿意醒的小灵兽。
“……走了。”“来了来了。”经过长老们辨认后,确认不是宗门灵兽,让莫林养着玩。
莫林开心地给它取了个名字,团团。我看着那圆滚滚的一团,心想这个名字倒是贴切。后来,
送药的队伍就变成了我、莫林,还有那只叫团团的小灵兽。团团是个调皮的灵兽。
调皮到什么程度呢?送药路上,它会突然从我肩头窜出去,
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光闪过就没影了。莫林在后面甚至来不及喊。“又跑了?”我问。
“又跑了。”莫林挠头。莫林经常满山找。他在药田找过,
在膳房找过——有一次团团把人家刚培育的灵草啃得只剩根,一脸无辜地舔爪子。
但第二天它总会回来,蹲在我门口。有一次开门,它叼着一株药草往我脚边放,
仰着头摇尾巴。我认出来了——是长老在找的药材。我蹲下来,看着它。
它肚皮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明显。我伸手碰了碰。它咕噜一声,脑袋往我手心蹭。“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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