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一文钱的羞辱清河县,临江诗会。才子佳人,衣香鬓影。林晏站在人群外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的目光,
紧紧锁在不远处、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柳家千金——柳如月身上。
她是他订下婚约三年的未婚妻。今日,本是他鼓足勇气,想向柳家提议,
能否先挪用些许聘礼,为病重的母亲抓药。“林晏,你来得正好。”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
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诗会的和谐。柳如月的母亲,柳夫人,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
径直走到林晏面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正要派人去寻你,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也省了我一番功夫。”林晏心中一沉,拱手道:“伯母,小子有礼了。”“别!
”柳夫人夸张地后退一步,用丝帕掩住口鼻,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瘟疫,“这一声‘伯母’,
我可担待不起。我们柳家,高攀不上你这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酸书生。
”周围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无数道目光,幸灾乐祸、同情、鄙夷,
齐刷刷地投射在林晏身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林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如月,声音艰涩:“如月,
你……”柳如月终于抬起头,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的俏丽脸庞,此刻却冷若冰霜。
她没有看他,而是转向自己的母亲,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娘,女儿的事,全凭您做主。
”一句话,将林晏打入了万丈深渊。“听到了吗?”柳夫人得意地笑了起来,声音愈发尖利,
“我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将来是要嫁入高门大户,做官夫人的!
岂能被你这无父无母的穷鬼拖累一辈子?”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暖玉,上面刻着一个“晏”字。这是林晏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也是他当初送给柳如月的定亲信物。“这块破玉,当年你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祖传宝贝。
”柳夫人撇了撇嘴,手一扬,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哀的弧线,
清脆地摔在林晏脚下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今日,我柳家,便当着全县才俊的面,
与你林晏,彻底解除婚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林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破碎的玉佩,那不仅仅是玉,更是他母亲的念想,
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羞辱,还未结束。柳夫人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旋转着,精准地打在林晏的脸上,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一下不重,
却比挨了一记耳光还要火辣。“喏,赏你的。”柳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听闻你母亲病重,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了?拿着吧,这一文钱,
就当是我们柳家看在你我两家相识一场的份上,对你最后的施舍。也让你记住了,你林晏,
在我柳家眼里,就只值这个价!”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林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一直温润如水的眼眸,
此刻却燃烧着两簇黑色的、令人心悸的火焰。他没有去看柳夫人,
也没有去看那些嘲笑他的人,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柳如月。
柳如月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林晏笑了。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讽。他没有去捡那枚铜钱,也没有去拾那碎裂的玉佩。
他只是挺直了那被羞辱压弯的脊梁,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之辱,林晏,没齿难忘。”“柳家,很好。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在那一片狼藉的哄笑声和柳如D月骤然惨白的脸色中,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对他而言,已然沦为人间地狱的诗会。每一步,
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在他的心底,烙下一个血色的印记。
2. 第二章:雨夜的毒誓走出临江诗会,天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林晏的心情。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整个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林晏身上,迅速浸透了他那件单薄的青衫。他却恍若未觉,
麻木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耳边,依旧回响着柳夫人的尖刻嘲讽和周围人群的哄堂大笑,
眼前,反复浮现着柳如月那冷漠逃避的眼神和碎裂一地的玉佩。尊严、情爱、三年的期盼,
在那个华丽的诗会上,被践踏成泥,被那一枚铜钱,彻底清算。
他不是没有想过柳家会嫌贫爱富,却从未想过,他们会用如此残忍、如此公开的方式,
将他的人格,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雨水混杂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又迅速被更大的雨水冲刷干净。林晏仰起头,
任由狂暴的雨水灌入他的口鼻,胸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不知走了多久,
那间破败的、仅能遮风挡雨的小院终于出现在眼前。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屋内昏暗的油灯下,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咳咳……是、是晏儿回来了吗?
”母亲虚弱的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晏的心里。他迅速抹去脸上的雨水和狼狈,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推门而入:“娘,我回来了。”林母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看到林晏浑身湿透,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眼中满是心疼:“我的儿,怎么淋成这样?快,
快去换身干爽衣裳……药的事,可、可对着落了?”提到“药”,林晏的心,
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再次被“砰”的一声粗暴地踹开。
两个满脸横肉的柳家家丁,手持棍棒,闯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一脸不耐烦地喝道:“林晏!我家夫人说了,既然婚约已作废,那之前看在亲家的份上,
借给你娘看病的十两银子,也该一并还回来了!念在相识一场,不收你利息,
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林晏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那十两银子,
是上个月母亲病重,柳夫人“主动”送来的,当时说得情真意切,
说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原来,那不是恩情,
而是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用来勒死他的绳索。“我……我眼下没有银子。
”林晏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没钱?”为首的家丁冷笑一声,
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罐上,
以及旁边桌上那一包刚刚抓回来、还未来得及煎的草药上。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包草药,
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嘴里骂骂咧咧:“没钱还敢抓药?我看你娘这病,也别治了,
浪费钱!这些药,就当是抵债了!”“不!不要!”林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体力不支,重重地摔在了床边。“住手!”林晏目眦欲裂,
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抢回那些救命的草药。“滚开,穷鬼!
”另一个家丁一脚踹在林晏的胸口,将他狠狠踹倒在地。两个家丁在屋里肆虐了一番,
将本就家徒四壁的屋子砸得一片狼藉,最后,在林晏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句恶狠狠的威胁:“三天之内,凑不齐十两银子,就打断你的腿!
”林晏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将摔倒的母亲扶起。
林母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
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儿啊……是娘……是娘拖累了你……咳咳……我们不争了,
我们回乡下老家去……离他们远远的……”林晏看着地上被踩得稀烂的草药,
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模样,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滔天恨意。他扶着母亲躺好,然后,
一步一步,走到那摊混杂着泥水的药渣前,缓缓地跪了下去。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映照出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刻骨仇恨的脸。他伸出右手,捡起一片破碎的瓦片,没有丝毫犹豫,
在自己的左手手心,狠狠地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药渣之上,
与污泥混为一体。“娘,您听着。”他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中,显得异常的平静,
却又带着一种地狱般的阴冷。“我林晏,今日在此立誓。”“不为昔日之情,不为三年之爱,
只为今日柳家断我母生路、辱我如犬马之滔天大恨!”“此生若不将柳家踩于脚下,
若不让他们为今日所为,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我林晏,情愿天打雷劈,
死无葬身之地!”一道惊雷,恰在此时轰然炸响。林晏缓缓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在墙上,
印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林晏,死了。活下来的,
是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恶鬼。3. 第三章:唯一的稻草羞辱与仇恨,
并没有让林晏丧失理智,反而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
去和柳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能让他把柳家,
乃至整个清河县都踩在脚下的支点。而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说,这个支点,
只有两个字——科举。“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唯一的、也是最光明的出路。只要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去,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见官都可以不跪。若是能中举,那便是“老爷”,
拥有免除赋税、见官不拜的特权。至于那传说中的状元,更是能一步登天,成为天子门生,
从此平步青云。林晏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然而,柳家的报复,
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第二天一早,林晏变卖了屋里最后几件还算值钱的家具,
又向邻里几家平日关系尚可的人家低头借贷,总算凑够了母亲的药钱。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
准备前往他平日求学的县学时,却被看门的老张拦在了门外。“林晏啊,不是我不让你进。
”老张一脸为难,压低了声音,“是……是山长亲自下的令,说你、说你品行不端,
已经被县学除名了。”林晏心中一凛。县学的山长,一向清高,
怎么会无缘无故革除一个学生的功名?他瞬间明白了,这背后,一定是柳家动了手脚。
柳家虽只是商贾,但在清河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与县学几位董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被县学除名,意味着他失去了官方的读书人身份,
也失去了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道门槛——学政的“院试”。柳家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他们不仅要羞辱他,还要从根子上,彻底斩断他翻身的希望。林晏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地对着老张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县学之路被堵死,他只能靠自学。
可对于一个穷困潦至的书生,书籍,是比粮食更珍贵的奢侈品。
他来到城中最大的“文德书坊”,想请求老板能否让他在此处抄书。过去,
他曾凭着一手好字,为书坊抄写过不少书籍,赚取些许润笔费。然而,书坊的掌柜一见到他,
就像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去去去!林晏,你可别害我!柳家已经放话了,整个清河县,
谁敢再与你来往,就是与柳家为敌。我这小本生意,可得罪不起那尊大佛!
”一连走了几家书坊,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柳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他牢牢地困在了清河县这个小小的泥潭里,要让他窒息,让他绝望。夜幕降临,
林晏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
他仿佛看到了柳家父子与县中权贵们把酒言欢的场景,他们在庆祝,
庆祝又一个不识时务的穷鬼,被他们轻松地碾死。回到家,母亲已经喝了药,沉沉睡去。
看着母亲那日渐消瘦的脸庞,林晏的心,如同被刀割。他不能倒下。他若是倒了,
母亲怎么办?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脑中疯狂地思索着出路。县学除名,断的是院试的路。
但科举之路,并非只有这一条。除了通过县学、府学成为“生员”,
还有一条更艰难、更渺d茫的路——以“童生”的身份,直接参加由省里提学官主持的岁试,
若是能一举通过,同样可以获得秀才功名。但这,需要真才实学。没有老师指点,
没有书籍参考,这条路,几乎是一条死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三个月后,
即将举行的三年一次的县试。县试,是科举的第一关,也是所有童生必须迈过的门槛。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考试,但只要能在县试中取得好名次,至少能证明自己的潜力,
或许能引来转机。比如,被某些退隐的名士看中,收为弟子;或者,
被新来的、不畏惧柳家权势的官员赏识。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稻死草。
林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如同古井般深邃。
绝境,才能催生出真正的恶鬼,也才能锻造出真正的强者。柳家,你们既然要将我逼上绝路,
那我就在这绝路之上,为你们,也为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他吹灭油灯,整个世界,
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这黑暗,只是黎明前,最后的沉寂。
4. 第四章:残页里的微光没有钱,没有书,没有老师。林晏的备考之路,
艰难得超乎想象。白天,他去城外的山里砍柴,换取些微薄的收入,
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晚上,他就在昏暗的油灯下,
一遍又一遍地默写、背诵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但科举,并非只靠死记硬背。
《孟子》有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真正决定考试成败的,是“策论”,
是考察一个读书人对经义的理解,以及经世济民的见解。
这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对时政的深刻洞察力,而这,恰恰是林晏目前最缺乏的。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他去茶馆里,只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上一整天,
竖着耳朵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游侠、落魄文人谈论天下的奇闻异事、各地的风土人情。
他去寺庙里,帮着僧人打扫庭院,
只为能换取翻阅寺中藏经阁里那些已经泛黄的、非经义类的杂书的机会。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养分。日子一天天过去,
离县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林晏心中焦灼,他知道,仅凭这些零碎的知识,
想要在数百名童生中脱颖而出,希望依旧渺茫。转机,出现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
林晏砍的柴被雨淋湿,卖不出去。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城南一个几乎被遗弃的旧书摊。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雨水打湿的书籍。林晏见状,
连忙上前帮忙。他将那些湿了的书小心翼翼地擦干,分门别类地放好。老头为了感谢他,
让他随便挑一本书作为谢礼。书摊上的书,大多是些残破不全的演义小说和蒙学读物。
林晏的目光,最终被角落里一叠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吸引了。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沓散乱的、已经严重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但内容却杂乱无章,有的地方还被墨迹涂得一塌糊涂。看样子,像是什么人的读书笔记,
或者是未完成的草稿。“这个啊,”老头凑过来,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一眼,
“不知是哪个疯秀才留下来的。前些天下大雨,从上游冲下来的,我当是废纸捡回来的。
你要是看得上,就一并拿去吧,还能引个火。”林晏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叠“废纸”。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林晏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摊开这些残页,试图从那杂乱的字迹中,
理出一些头绪。起初,他看得一头雾水。这些笔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有的是对前朝弊政的辛辣点评,有的是对边疆防务的设想,还有的是对黄河水患的治理方案,
天马行空,毫无逻辑。但渐渐地,林晏的脸色变了。他发现,这些看似疯言疯语的笔记背后,
隐藏着一个极其庞大而精密的思想体系!那个不知名的作者,其眼界之开阔,见识之深刻,
远远超出了林晏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名士大儒!他对“均田制”的批判,
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在执行层面上的弊端;他对“以商养战”的设想,更是超前了整个时代!
林晏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是手心冒汗。这哪里是什么疯秀才的胡言乱语,
这分明是一位被埋没的、拥有宰辅之才的经世奇才的呕心之作!尤其是在一页残破的纸张上,
他看到了一段关于“以河工代替赈济,以工代赈,既安流民,又兴水利”的详细论述。
这短短数百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让他对“民生”二字,
有了全新的、醍醐灌顶般的理解。他将这些残页视若珍宝,不分昼以及地研读、揣摩。
他将自己的身份,代入到这位大儒的角色中,去思考他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观点,
其背后的逻辑和依据又是什么。他的知识体系,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重塑、被拔高。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会引经据典的穷酸书生,他的眼中,开始有了山川河流,有了社稷民生。
那叠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的残页,在林晏的手里,化作了照亮他前行道路的、唯一的微光。
而这微光,即将汇聚成燎原之火,燃尽他眼前所有的荆棘与黑暗。
5. 第五章:县试第一案首清河县县试之日,天朗气清。数百名来自县内各地的童生,
怀揣着激动与忐忑,涌入了考场。林晏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的衣衫依旧陈旧,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颗星辰。
与周围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翻看书本的童生不同,林晏显得异常平静。这一个多月来,
那叠残页手稿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血液。他所思考的,早已超出了这次县试的范畴。
县试分两场,上午考“帖经墨义”,下午考“策论”。上午的帖经墨义,
考的是对经书原文的记诵和理解,相当于基础知识测验。林晏答得中规中矩,没有出彩,
也绝不会出错。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下午的策论。午后,考题发下。
“论我县频年水患之因由与对策”。看到这个题目,全场一片哗然。以往的县试,
策论题多是些“论孝”、“论仁”之类空泛的道德文章,
像这样直面时政、要求提出具体解决方案的题目,极为罕见。许多童生当场就慌了神,
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他们平日读的都是圣贤书,哪里知道什么水利工程?而林晏,
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天灵盖!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
那叠残页中,那位不知名的大儒,花费了大量笔墨,论述了天下水利,
尤其是南方水网地带的治理之策。其核心思想,便是“疏堵结合,变害为利”。
林晏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策论提纲。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一样,一上来就大谈“圣天子仁德”、“朝廷当拨巨款”之类的空话。
他的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清河县水患,其根源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县内柳家等几家大户,为了一己私利,在清河上游筑坝围湖,侵占河道,
导致下游水流不畅,一遇暴雨,便泛滥成灾。此为“人祸之一”。他又论述,官府每次赈灾,
只知发放钱粮,流于表面,不仅滋生贪腐,更养出一批懒汉。灾民年领救济,却不思自救,
此为“人祸之二”。这两段论述,可谓字字诛心,胆大包天!若是换做旁人,
绝不敢如此直接地得罪本县的乡绅大户。但林晏不怕。他早已与柳家势同水火。
在指出了病灶之后,他笔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药方”。
他将那残页中的“以工代赈”之策,结合清河县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完美的本地化。他提议,
官府应停止无谓的钱粮发放,转而将赈灾款项用于兴建水利工程。招募灾民为工,
参与清淤、筑堤、开凿新的分洪渠道。如此一来,有三大好处:一,灾民以劳动换取报酬,
既解决了生计,又维护了尊严,杜绝了懒惰之风。二,水利工程得以兴建,
从根源上解决水患,利在千秋。三、工程款项公开透明,专款专用,
有效防止了地方官吏的贪污腐败。整篇文章,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其见识之深刻,方案之可行,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童生,
倒更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封疆大吏!当林晏写下最后一个字,停笔之时,考场的结束钟声,
恰好响起。考卷被收上去,送至县令王之栋的案前。王之栋是外地调来的官员,为官清廉,
一直想在清河县做出一番政绩,却苦于被本地豪绅势力掣肘,有心无力。
他批阅着一张张空洞无物的考卷,不由得连连摇头,大失所望。直到,他翻到了林晏的卷子。
只看了第一段,王之栋的眼睛,就猛地亮了!他坐直了身体,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脸色由惊讶,变为凝重,最后,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狂喜!“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一拍桌子,“本官在清河县两年,
竟不知此地还藏着如此经世之才!”他拿起朱笔,在林晏的卷子上,
毫不犹豫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批语只有四个字——“本县案首”!发榜之日,
整个清河县都轰动了。当众人看到那张贴在县衙门口的红榜上,“第一名,林晏”五个大字,
赫然在列时,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那个被柳家退婚、被县学除名、被全县人当做笑柄的穷酸书生,竟然,一举夺得了县试案首!
这记耳光,打得太响,太重。消息传到柳家,正在与一群阔太太打叶子牌的柳夫人,
手中的牌“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而柳如月,在听到丫鬟的禀报后,独自一人在闺房里,
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美丽的脸,第一次,
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慌和……悔意。6. 第六章:公主的赌约县试案首的身份,
像一道护身符,让林晏在清河县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县令王之栋对他青眼有加,
不仅亲自上门慰问,送来了笔墨纸砚和一些钱粮,
还特许他可以随时去县衙的藏书室阅览群书。那些曾经对林晏避之不及的书坊掌柜和乡邻,
如今也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孔。柳家,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他们没有再来找麻烦,
但整个清河县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暗流,在柳家和林晏之间涌动。林晏对此毫不在意。
他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县衙的藏书,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
让他对那份残页手稿的理解,也更上一层楼。这一日,他正在城中最有名的“清风茶楼”,
一边喝着粗茶,一边研究一张清河县的水利地图,为自己的策论寻找更多的实践依据。
茶楼二楼,一向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今日,却显得异常热闹。只见二楼的雅座,
被一群佩刀的护卫把守着,中央坐着一位身穿淡紫色绸衫、气质华贵不凡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比女子还要细腻,只是眉宇间,
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倨傲和慧黠。此时,
他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面前几个汗流浃背的“才子”。“就这?
你们就是清河县最有名的才子?”少年公子撇了撇嘴,指着桌上的一副围棋残局,“这道题,
本公子在京城,随便拉个书童都能解。你们倒好,一个个抓耳挠腮,跟猴儿似的。
”那几个才子被说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反驳。因为这残局,确实是他们生平所见,
最诡异、最难解的一局。黑白双方的棋子,犬牙交错,形成了一个看似无解的“连环劫”。
“还有这个上联,”少年公子又指着旁边纸上写的一行字,“‘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偏旁分别是‘火金水土木’,多工整的五行联!本公子摆了一天了,
你们就没一个能对出下联的?清河县,是无人了吗?”这少年,正是微服出巡,
一路游玩到此的昭阳公主。她天性活泼,不喜宫中拘束,这次偷跑出宫,化名“赵阳”,
身边只带了几个心腹侍卫。她听闻江南才子多,便设下这文武双斗的擂台,想要见识一番。
结果,大失所望。林晏本不想理会这些风流闲事,但那句“烟锁池塘柳”,却让他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一个被挤兑得下不来台的富家公子,为了转移话题,
注意到了角落里专心看图的林晏。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公子,您别急啊!
我们清河县的‘大才子’,在那儿呢!”他故意加重了“大才子”三个字,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谁都知道,他指的是刚刚考上县试案首,但出身贫寒的林晏。
昭阳公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旧青衫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张破地图看得出神,
对自己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哦?”昭阳公主来了兴趣,“这位就是你们的案首?
架子倒是不小。喂,那个看地图的,本公子叫你呢!”林晏皱了皱眉,抬起头。
他本不想理会这纨绔子弟的挑衅,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副残局和那句上联时,他的脚步,
却顿住了。他缓缓走了过去。“怎么?案首大人也想来试试?”那富家公子嘲笑道。
林晏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副棋局,淡淡地说道:“此局,名为‘天地同寿’,看似连环劫,
实则,早已是死局。黑棋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会被白棋屠尽大龙。设此局者,其心必傲,
其意必杀。解法,只有一个字——弃。”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虚点了几下,
“弃掉这七子,看似损失惨重,实则盘活全局,可反杀对方。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便是此理。”昭阳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棋局是宫中一位老棋待所创,
考的并非棋艺,而是心性与格局。这穷书生,竟能一语道破。“那这上联呢?
”昭阳公主追问道。林晏看了一眼那句“烟锁池塘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对不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我就说嘛,一个穷……”“但是,”林晏打断了那富家公子的话,
目光直视着昭阳公主,“我对不出,非不能也,乃不为也。此联,乃千古绝对,
是文字游戏之极致。用其炫技,可以。但若沉迷于此等奇技淫巧,于经世济民,又有何益?
有此心力,何不去想想,如何让池塘里的鱼更肥,让田里的柳树,能护住更多的堤岸?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整个茶楼,瞬间鸦雀无声。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
羞愧地低下了头。昭阳公主彻底愣住了。她长在深宫,听惯了阿谀奉承,
何曾听过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充满道理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陈旧,但脊梁挺得笔直,
眼中仿佛有光的年轻人,心中的那份倨傲,第一次,
被一种名为“好奇”和“欣赏”的情绪所取代。她突然笑了,笑得灿烂如花:“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在下,林晏。”“林晏,”昭阳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喜欢你的狂。这样吧,我们立个赌约。”“我赌你,
将来必定能出人头地,名动天下。而你,若是能考中这天下的状元,”她凑近他,
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就为你红袖添香,亲自研墨,如何?
”林晏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贵气逼人的“少年”,心中一动。他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只当是一个京城来的、身份不凡的贵公子。他笑了笑,拱手道:“一言为定。
”这个在清河县一个小小茶楼里,由一个微服的公主和一个落魄的书生,随口定下的赌约,
在许多年后,成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但在当时,没有人知道,命运的齿轮,
已经因为这次不经意的相遇,开始缓缓转动。7. 第七章:府试惊变与昭阳公主的相遇,
对林晏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很快便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之中。三个月后,
府试在州府江宁举行。府试的规模和难度,远非县试可比。参加考试的,
是来自江宁府下辖各县的案首和优秀童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林晏的出现,
在江宁考场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他以县试案首的身份,却穿着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旧衣,
独自一人,背着一个简陋的书箱,显得与那些前呼后拥、仆从成群的富家公子格格不入。
更让他成为焦点的,是柳家的态度。柳家在清河县是土皇帝,但在江宁府,
却只能算二流商贾。为了攀附权贵,柳家将大笔银钱,都“孝敬”给了江宁知府的小舅子,
也就是本次府试的副主考官——李推官。柳夫人更是亲自登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说林晏如何忘恩负义,如何品行不端,恳求李推官在考试中,一定要“秉公办理”,
千万不能让这样的小人得志。李推官收了柳家的重金,又听信了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
自然是满口答应。他心中冷笑,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也敢得罪柳家?
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看到林晏的卷子,不管写得如何,
直接判为劣等,让他永无出头之日。府试如期举行。有了县试的经验,林晏的心态愈发沉稳。
策论的题目是《论商与农之关系》。这个题目,对许多只读圣贤书、鄙视商贾的学子来说,
颇为棘手。但对林晏而言,这又是送分题。柳家本身就是商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业在地方经济中的重要性。而那份残页手稿中,
更是有大量关于“以商促农”、“农商并举”的超前论述。林晏提笔,一气呵成。
他首先批驳了“重农抑商”的陈旧观点,认为此乃国富民强之大碍。他指出,
农业解决的是“存”的问题,而商业解决的是“通”的问题。“通”则活,“不通”则死。
接着,他详细阐述了商业如何反哺农业。他提出,可以由官府牵头,建立专门的商会,
将本地的农产品,如丝绸、茶叶,统一收购,再通过商路,销往外地,甚至海外。
这样既能保证农民的收入,又能为官府带来大量的税收。最后,他更是大胆地提出,
应该为商人正名,设立“商籍”,给予那些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大商人一定的政治地位,
鼓励他们将财富用于兴办教育、修建桥梁等公益事业。这篇策论,立意之高,格局之大,
思想之解放,放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石破天惊的!考卷收上,到了阅卷的时候。
李推官特意找到了林晏的卷子,看了一眼名字,便冷笑着准备扔到劣等卷里去。
但他出于好奇,还是扫了一眼内容。这一眼,让他心头一震。这文章写得,
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想昧着良心挑错,都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哼,哗众取宠,
妖言惑众!”李推官心中暗骂,但还是不敢直接把这样一篇惊艳绝伦的文章判为废卷。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奇技淫巧,偏离圣道”,然后,
将其混入了一堆中等水平的卷子中,准备呈送给本次府试的主考官——江宁知府周正。
周正为官多年,最是厌恶这种华而不实的文章,只要他看一眼,必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候,
自己再顺水推舟,说这林晏心术不正,这事就算办妥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李推官抱着考卷,准备去见知府周正的时候,半路上,
遇到了本次朝廷派来巡视江南科考的监察御史——张怀英。张怀英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爱才如命。他听闻江宁府试正在进行,便临时起意,要来抽查考卷。李推官做贼心虚,
吓得魂飞魄散,但又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将怀里的考卷呈了上去。
张怀英一张一张地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的目光,
停在了林晏那张被批了“奇技淫巧”的卷子上。他拿起卷子,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整个院子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推官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终于,张怀英放下了卷子,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李推官,
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奇技淫巧,偏离圣道’八个字,是你批的?”李推官双腿一软,
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下官……下官觉得,
此文……太过……离经叛道……”“混账!”张怀英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在你这等蠢物眼中,竟成了‘奇技淫巧’?!
”“你可知,此文中提出的‘农商并举’,正是当今圣上日思夜想,欲推行而不得的国策!
此子,有宰辅之才!你,险些埋没了一位国之栋梁!”“来人!”张怀英怒喝道,
“将这个徇私舞弊、颠倒黑白的蠢官,给我拿下!查!给我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
他收了谁的好处,敢如此胆大包天!”李推官当场瘫软在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冤枉”。
张怀英不再理他,拿起朱笔,亲自在林晏的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批语:“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