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老家的土院坝被晒得发白,墙角的牵牛花蔫蔫地垂着,竹篱笆上还挂着去年的干玉米。
我蹲在地上,手在积了层薄灰的水泥地上摸索——刚收的衣服被风吹散了一地,
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指尖触到布料的质感,心里却猛地一沉。
捡起来的不是自家常穿的棉布褂子,而是一条深色的男士短裤,布料硬挺,
带着陌生的皂角味。再往旁边摸,又是一条,藏青的、卡其的,堆了小半摞,
尺码、款式都透着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我爹的裤子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裤,
我哥又穿的都是运动款,这些短裤样式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紧。风忽然从堂屋穿堂而过,
掀动了门帘的一角,明明是暑天,后背却泛起一阵凉意。地上的短裤像沉默的符号,
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院子里的,只觉得这熟悉的老家,忽然蒙上了层说不出的怪异。
一我捏着那条藏青色短裤的裤脚,布料硬挺得硌手,裤腰内侧的标签磨得发毛,
隐约能看清几个歪歪扭扭的洋文。这不是爹会碰的款式,
更不是哥能看上的花哨样子——哥总说这种紧身短裤勒得慌,宁肯穿洗得松垮的运动裤。
风卷着热浪扑过来,牵牛花的叶子卷得更厉害了,竹篱笆上的干玉米晃了晃,
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把那摞短裤拢到一起,数数竟有七条,颜色从深灰到卡其,
像是按深浅排过序,码在水泥地上,像一排沉默的惊叹号。“小花,
捡个衣裳咋蹲地上不动了?”娘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她在厨房蒸馒头,
蒸笼的白汽从窗缝钻出来,混着酵母的甜香飘到院坝。我赶紧把短裤往墙角挪了挪,
用半块砖压住:“娘,风太大,衣裳刮得乱七八糟的,我理理。”掀开门帘进堂屋时,
娘正站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瓦盆里被揉得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抬头看我一眼,
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你爹呢?让他去村头买袋盐,这都快晌午了还没回来。
”“不知道,刚才还在院坝抽烟呢。”我避开她的目光,盯着灶台上的搪瓷盆。
盆里泡着爹的蓝布裤,皂角味混着汗味,
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和那些陌生短裤上的皂角味,截然不同。娘把面团揪成剂子,
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笃笃的响:“你哥也不知道死哪去了,早上说去后山摘野枣,
这都快俩钟头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哥最不喜欢去后山,说那里的酸枣刺扎人,
上次去还是三年前,为了给我摘野枣糕的原料,腿上划了道血口子。
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去后山?正琢磨着,院坝忽然传来爹的咳嗽声。我慌忙迎出去,
看见爹背着个空竹篓,手里捏着个瘪了的烟盒,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看见墙角那摞短裤,
脚步猛地顿住,烟盒“啪”地掉在地上。“这……这啥东西?”爹的声音发颤,弯腰想去捡,
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着什么脏东西。“我刚捡衣裳时看见的,不知道哪来的。
”我蹲下去把烟盒捡起来,递给他,“爹,你去买盐了?”爹没接烟盒,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短裤,嘴唇哆嗦着:“邪门了……邪门了……”“咋了爹?
”我心里发毛,爹一辈子胆大,小时候在坟地看瓜都敢睡整夜,
从没见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
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小花,你记不记得……你爷临死前,床底下藏过一摞这样的裤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爷去世那年我才五岁,模糊记得他总锁着西厢房,谁也不让进。
有天我趁他睡午觉溜进去,看见床底下堆着些深色的裤子,当时只觉得款式奇怪,现在想来,
竟和眼前这摞一模一样!“爷……爷藏那裤子干啥?”我的声音也抖了,
后背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爷是村里的老木匠,一辈子老实巴交,怎么会藏这种东西?
爹没说话,蹲在地上抓起一条卡其色短裤,翻来覆去地看。裤腿内侧绣着个极小的“福”字,
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绣的。爹看见那个字,忽然“哎呀”一声,把裤子扔在地上,
连连后退。“是他!真是他!”爹的脸白得像纸,“你爷当年给地主当长工,
地主家的少爷就总穿这种裤子,裤腿上就绣着这破字!”我愣住了。地主?
我们村解放后就没地主了,爷当长工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
怎么会有他的裤子出现在院子里?风突然变大了,竹篱笆上的干玉米噼里啪啦往下掉,
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娘掀开门帘出来,看见院坝的乱劲,
嗓门一下子拔高:“你们爷俩蹲地上干啥?这堆破烂哪来的?”她伸手就要去捡,
爹猛地吼了一声:“别碰!”娘被吓得一哆嗦,瞪着爹:“你发啥疯?
”爹指着那条卡其色短裤,声音还在抖:“这是老张家少爷的裤子!
当年你爷亲眼看见他被土匪砍死在山坳里,尸首还是你爷给埋的!”娘的脸瞬间也白了。
老张家就是当年的地主,听说解放前夕全家被土匪杀了,宅子都被烧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他的裤子出现在这儿?二晌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院坝上,
那摞短裤被晒得发烫,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热浪里微微发颤。娘把蒸笼从灶上卸下来,
白汽腾得老高,却驱不散堂屋里的寒意。“要不……扔了吧?”娘的声音怯生生的,
手里攥着块抹布,拧得都快出水了,“看着就晦气。”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杆在地上磕得笃笃响:“扔哪去?这东西邪门得很,怕是扔了还会回来。
”我盯着墙角的短裤,忽然发现它们的摆放位置变了。刚才是按颜色深浅排的,
现在却像是被人动过,卡其色那条被挪到了最上面,绣着“福”字的裤腿朝上,
像是在故意提醒我们什么。“哥还没回来呢。”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心里越来越慌。
后山那条路不长,就算摘满一筐野枣,也该回来了。爹猛地站起来,
烟锅往鞋底一磕:“我去找找他!”“我也去!”我跟着起身,刚迈过门槛,
就看见哥从院门外跑进来,满脸通红,手里的竹篮空荡荡的,裤腿上沾着泥。“哥,
你去哪了?”我迎上去,看见他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还在往下滴血。哥没理我,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短裤,突然大喊一声:“它们怎么在这?!”我和爹娘都愣住了。
哥的反应太激烈,不像是第一次见这些裤子。“你见过?”爹抓住哥的胳膊,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我……我在后山看见的……”“后山?”娘的声音发尖,
“你不是去摘野枣了吗?”哥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撒谎!
我真去摘野枣了,可是走到半山腰,看见棵老槐树下堆着这些裤子,我以为是谁掉的,
就想捡回来……可刚碰到,就听见有人跟我说话……”“谁跟你说话?”爹追问,
声音都劈了。“不,不知道……”哥的肩膀抖得厉害,“是个男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说‘我的裤子,该还我了’……我吓得就跑,摔了好几跤……”爹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身回屋,从门后抄起一把柴刀,刀柄被磨得发亮。“走,去后山看看!”“爹,你干啥?
”娘拉住他,“这都啥时候了,别去惹事!”“那东西都找到家门口了,躲是躲不过的!
”爹甩开娘的手,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当年你爷埋他的时候,答应过要给他守着尸首,
现在怕是他不满意了!”我心里又是一震。爷还做过这事?怎么从没听他说过?娘拗不过爹,
只好让哥带路,我们跟着往后山走。哥走得哆哆嗦嗦,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
后山的路很陡,两旁的酸枣刺刮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哥突然停下,
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前面一棵老槐树:“就,就在那儿……”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别说裤子,连片落叶都没有。地上只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爹皱着眉,举着柴刀四处打量槐树的树干上有个大洞,黑乎乎的,
像是张着嘴在喘气。他走过去,用柴刀往洞里捅了捅,刀柄传来一阵震动,
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里面有东西。”爹的声音压低了,示意我们往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把柴刀往洞里一撬,只听“哐当”一声,一个黑布包从洞里掉了出来,
摔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铜钱,
还有……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张”字。爹捡起玉佩,
手突然抖得厉害:“是他的……这是老张家少爷的玉佩,
当年你爷说他下葬时就戴着这个……”“那裤子呢?”我忍不住问,“哥说看见裤子了啊。
”哥的脸更白了:“我真看见了……就堆在这儿,
跟院里那摞一模一样……”风从树洞里钻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爹把玉佩和铜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回去。把院里的裤子烧了,再给老张家烧点纸钱,
或许能了事。”我们往回走时,谁都没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地上,明明是暑天,
却觉得浑身发冷。我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槐树,树洞里黑乎乎的,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三回到家,爹让娘找出黄纸和香烛,在院坝中央摆了个小供桌。
他把那摞短裤抱到供桌前,又从怀里掏出黑布包,把玉佩和铜钱摆在旁边。“张少爷,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就安息吧。”爹点着香,插在香炉里,烟雾缭绕中,
他的脸显得格外严肃,“这些裤子,我给你烧了,再给你烧点纸钱,你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娘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把剪刀,紧张得手心冒汗。哥蹲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爹划着火柴,凑到短裤堆前。火苗刚舔到布料,
突然“呼”地一声窜起老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助燃了,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奇怪的是,那烟味一点都不呛,反而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和寺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火苗明明烧得很旺,可那些短裤却像是烧不尽似的,烧了半天,还剩下大半摞,
只是颜色变得更深了。“不对劲。”爹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更紧,“这火不对。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土路上,越来越近。
我们村早就没人养马了,这声音听着格外刺耳。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紧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李木匠家在吗?”爹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
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走过去拉开门栓,看见门外站着个老头,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背上驮着个麻袋。
“你是……”爹看着老头,突然认出来了,“你是前村的王瞎子?
”王瞎子年轻时是个算命先生,后来瞎了眼,就靠给人看风水混口饭吃。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总爱拄着根铜头拐杖,说话慢悠悠的。“是我。”王瞎子点点头,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听说你家出了点怪事?”爹的脸色变了:“你咋知道?
”“我昨天路过你家院墙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王瞎子的眼睛虽然瞎了,
却像是能看见东西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院坝中央的供桌,“我就知道,老张家的事,
怕是没了结。”娘的声音发颤:“王大爷,你也知道老张家的事?”“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