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悬在废土之上。广播声落下来，庄严，宏大，带着回响。穿透漫天辐射尘，
传遍我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荒芜。“第一百届登天选拔赛，七日后开启。
”“令牌置于辐射禁区。持令者，登天。”死寂，只持续了一秒。整个废土，瞬间沸腾！
嘶吼、欢呼、哭嚎，混成一片，撞在我耳膜上。这是我唯一的希望。辐射尘漫天飞舞，
迷得我睁不开眼。我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老黑的尸体。他温热的血，
一点点浸透我的衣袖，烫得我心口发疼。废土兽的爪痕，从老黑胸口贯穿，狰狞得刺眼。
老黑还在笑，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替我、去上界。”“替我、看看阳光，看看花。
”我的手，止不住地抖，连抱着他的力气都快没了。“老黑，你撑住……”我声音发颤，
明知道没用，还是想说什么。他摇摇头，嘴角扯着笑。七天前。“老黑，
陪我去禁区边缘走走。”我蹲在他棚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三天的骨刀。
老黑正在烤一只辐射鼠，头也没抬：“又去练？”“最后一次准备了。”我说，
“七天就选拔赛了。”他这才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欣慰，有担心，
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羡慕。“行。”他把烤好的鼠腿递给我，
“吃完就走。”我们俩蹲在辐射尘里啃鼠肉。远处，天空之城的阴影压下来，
把半个废土都罩在黑里。“老黑，”我嚼着肉，声音含混，“你说上界真有太阳吗？
”他没接话。半天才说：“我三年前差点就上去了。”这事我听过无数遍。
每次他喝多了辐射酒，就会翻来覆去地讲，最后一轮，就差一招，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令牌。
但这次他没喝酒。“就差一招。”他盯着手里的鼠腿，声音很平，“我现在闭着眼，
都能想起来那一脚是怎么踹过来的。”我停下咀嚼。“所以你得替我上去。
”他突然扭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替我看一眼太阳，看一眼花。据说那里花是一瓣一瓣的，
有不同的颜色。”“你知道什么是颜色吗？”我摇摇头，废土除了黑色，就只有灰扑扑的黄。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塞了辐射砂。那天下午，我们在禁区边缘转了很久。
他教我辨认新的变异兽脚印，教我躲开那些会释放辐射雾的裂谷，教我如果遇到辐射兽群，
该往哪个方向跑。“禁区里的辐射会激发潜能，”他拍着我肩膀，“但也有人撑不住，
跑着跑着就七窍流血倒下去。你得扛住。”“我知道。”“令牌只有一枚。所有人抢，
最后只能上去一个。”“我知道。”他停下来，看着我。“陈末，”他喊我名字，
很少这么正经，“你一定要上去。”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希望，有狂热，
有那种“只要你能上去，我死了都值”的虔诚。就像刚才，他躺在血泊里看着我的眼神。
三分钟前。我们返程的路上，那头废土兽从辐射雾里冲出来。太快了。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我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它的尾刺直直扎向我胸口。然后老黑撞开了我。
尾刺穿透他的胸口，血溅了我一脸。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我扑上去接住他，
手忙脚乱地想堵住那个血洞，可是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堵都堵不住。“老黑！老黑！
”“别喊了，吵”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替我、去上界。”“你他妈自己上去！
”我眼眶发酸，“你还没看到太阳，还没看到花！”他笑了。嘴角扯着，眼神往天上飘。
“替我、看看就行。”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嘴角还带着笑。
像他跟我描述上界时那样。像刚才他拍着我肩膀说“你一定要上去”时那样。
我跪在辐射尘里，抱着老黑的尸体。他的血已经凉了。我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心脏像被攥紧。抬头，天空之城的阴影死死笼罩着一切。选拔赛，
还有七天。我要替老黑，活下去，登上去。替他看看太阳，看看花。
看看那个他差一点就能去的地方。七天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
就是老黑最后的笑容，挥之不去。一睁眼，就是周围无数双狂热的眼睛，密密麻麻。
那是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偏执又疯狂。每三年，在辐射最强的处，
会刷新出一块令牌。废土几百万人，就争那一枚令牌。没人知道，选拔赛的令牌从哪里来。
辐射，确实能激发人体潜能。但大多数人，根本承受不住那份极致的痛苦。我亲眼看见，
有人跑着跑着，突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有人被辐射激发了潜力，
却完全控制不住，一拳砸在自己头上，脑浆四溅。禁区入口，活着出来的人，
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这根本不是选拔，是一场用生命填出来的清洗。我咬着牙，
攥紧手里的刀，拼命往里冲。杀变异兽，躲辐射源，踩着同胞的尸体往前走。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我要拿到那枚令牌。九死一生，我终于冲出了辐射禁区。
手里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我攥得太紧，指节泛白，像是怕它飞走。面前，站着一个人。
阿旺。那个曾经救过我命的兄弟。他站在那倒光前面，那是去上界的唯一通道。
左半边脸被烧伤的疤痕拧在一起，在辐射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那只被炸聋的耳朵，
早就只剩下半个肉疙瘩。此刻，他的眼睛，和老黑一模一样。有希望，有狂热，
有那种“赢了就能活”的虔诚。三个月前的事，突然撞进脑子里。
那会儿我深入辐射区猎杀变异兽，被一群废土兽围困在裂谷里。弹尽粮绝，
身上被咬得没一块好肉，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阿旺就冲进来了。他手里抱着炸药，
脸上蒙着块破布，像疯子一样往兽群里冲。爆炸的气浪把我掀翻，等爬起来的时候，
他正趴在我身边，半边脸血淋淋的，左耳只剩一半。“你他妈疯了吗？”我吼他。
他咧着嘴笑，血从嘴角流下来：“你不是还欠我一顿酒吗？死了谁还？”后来他左耳就废了。
跟他说话得站右边，不然他听不见。“陈末。”阿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站在擂台那头，
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得让我不敢看。“对不住了，”他说，“我要上去，我要活。
”我的心像被刀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我知道他的软肋。他左耳听不见。
我清楚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攻。我想过输。想过把机会让给他。可脑子里闪过小洛的脸。
她躺在辐射坑里那天的模样，她抓住我手指时的那点温度。还有老黑。老黑临死前的笑，
老黑说的“替我看看花”。阿旺也有他要守护的人吧？他也有他的老黑，他的小洛。
我没问过。我只知道，我要赢。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为自己赢的。我是为小洛，为老黑赢的。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动了。激战几番过后。故意绕到他左边。一拳砸过去，
他反应慢了半秒就是那半秒，他侧身躲的时候，身体失衡了。我追上去，又一拳。再一拳。
全是左边。阿旺没受伤的话，他比我强。可现在他只能被动地转着身子，
像一头被围猎的废土兽，徒劳地想把我纳入他右耳的听力范围。他的眼神开始慌乱。
我知道他听不见左边的动静，可他还是在拼命往左边转，想用眼睛捕捉我的位置。最后一次。
我绕到他左边死角，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他脸上。阿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我。
他没动。我赢了。可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腕疼得发抖。我清楚自己踩着什么赢的，
是我自己的良心。几个人冲过来把阿旺抬下去。他被架着经过我身边时，突然转过头。
他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冲我挥了挥：“你赢了，替我看看”。就像三个月前，
他趴在血泊里冲我笑那样。就像老黑临死前，还看着天上那样。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
只有遗憾。那种“就差一点”的遗憾。我浑身是伤，再也站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歪头看着他的身影被人群抬远，越抬越远。眼底一片猩红。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小洛还在等我。老黑还在天上看着我。可我躺在地上，突然觉得，自己脏透了。就在这时，
一道强光从天而降。那光太亮，亮得我睁不开眼。它裹住我的身体，暖洋洋的，
像废土上从未有过的温度。我的身体开始变轻，缓缓离开地面。下方，阿旺还在挥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废土的风卷着辐射尘，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模样。
我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登天舱门缓缓关闭。
黑暗笼罩下来。舱体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血，钻进鼻子里，让我很不舒服。我皱了皱眉。
可脑子里全是小洛的脸，那点不舒服很快就散了。几天后。我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醒来，
身上的伤全没了。我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胳膊、胸口，那些被废土兽咬穿的伤口，
那些被辐射灼烂的皮肤，全都没了。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上界人站在床边，冲我笑，
笑得温和又友善。“你的伤治好了，”他说，“接下来，该去接你的女儿了。
”他们带着我回到下界。光芒再次落下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废土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周围全是人。有欢呼的，有惊讶的，有嫉妒得眼睛发红的，有憎恨得咬牙切齿的。
我全不在意。我只看见人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小洛。上界医生只用了针。就那么一针，
扎进她的小胳膊。我亲眼看见她身上的辐射疮。
那些从五年前就开始溃烂、怎么都治不好的疮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小脸，
渐渐有了血色。她灰了好几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废土上从来没出现过的星星。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小洛。”我蹲下去，张开胳膊。她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
暖得发烫。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那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围的声音还在响。欢呼，惊讶，嫉妒，憎恨。可我全听不见。
我只听见她在怀里小声地呼吸。她动了动，抬起头看我。“爸爸，”她小声问，声音软软的，
“上界有花吗？”我低头看她，眼睛里的热气还没散。“有。”我说，声音放得极柔，
“有很多很多好看的花。”她笑了。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上界的光芒再次落下。
我抱着小洛，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上升。废土越来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阿旺站在人群里，
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可我知道他还在。我低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大地，
看着那些还在仰头望着我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踩着无数尸体，背着良心道德，
只要能给小洛一个好生活。所有的罪孽，都让我来背。光越来越亮。我们越来越高。
怀里的小洛动了动，把脸埋进我胸口。“爸爸，”她闷闷地说，“我困了。”“睡吧。
”我抱紧她，“睡醒就到了。”她闭上眼睛。我抬起头。上界的光照在我脸上，
暖得像从来没感受过的拥抱。上界，真的有太阳。金黄色的阳光，温暖又明亮，
是我在废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真正阳光。小洛光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暖暖的，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突然就哭了。“爸爸，这是花吗？”我蹲下来，
摸摸她的头，笑着摇头：“不是，你老黑叔说花是一片一片的。”我也没见过花。小洛笑了，
挣脱我的手，在草地上疯跑，笑声清脆，像铃铛一样。五年来，她第一次像只真正的小兽，
无拘无束，不用再担心辐射，不用再忍饥挨饿。这里有白色的房子，干净的街道，
没有辐射尘，没有变异兽。上界的人，都带着友善的微笑，对着我和小洛说：“欢迎回家。
”第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月。我带小洛去看花海，红的、黄的、紫的，
铺满了整个山坡，一眼望不到头。小洛对着天空，用力大喊：“老黑爷爷，我替您看到花了！
”我站在一旁，眼眶瞬间发热，鼻子发酸。老黑，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我们真的看到花了。上界人给我们准备了宽敞的房子，充足的食物，还有干净的衣服。
小洛得到一个毛绒玩具，抱在怀里，一直不肯撒手，连睡觉都要抱着。幸福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让我忘了废土的残酷，忘了选拔赛的血腥，忘了我是踩着多少人的尸体，才来到这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突然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想起辐射禁区里的死寂，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挥之不去。我摇摇头，
用力晃掉那些不好的念头，告诉自己：这里是天堂，是我和小洛拼命换来的天堂，睡吧。
只是，有一点，一直让我心里不安，上界人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不是真的友善，
不是真的欢迎。是一种审视，一种等待，还有一种猎物入笼后的贪婪，藏在微笑背后，
看得我浑身发毛。可我沉浸在小洛的笑容里，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中，
渐渐淡忘了这份不安。有一次，小洛吃着甜点心，头也不抬地对我说：“爸爸，你太多心了，
这里的人都很好。”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是啊，或许，真的是我太多心了。这里是天堂，
是我和小洛拼命换来的天堂，怎么会有问题呢？第三十天，小洛去了上界的学校，
我一个人没事，就四处走走。沿着小路，穿过住宅区，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没有标识，
没有守卫，大门虚掩着，开着一条缝，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好奇心驱使着我，轻轻推开门，
走了进去。走廊很长，光线很暗，阴森森的，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微弱的光，
照着两边的透明舱体。舱体里，躺着人。他们闭着眼，穿着和下界一样的破旧衣服，
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些管子从脊柱刺入，看着无比狰狞。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子，
被一点点抽走，那液体，看着格外熟悉。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慢慢凑近第一个舱体，眯起眼睛，看清了里面人的脸，是王放！
上一届登天选拔赛的冠军，当年在废土，所有人都仰望他。可此刻，他干瘪得像一具干尸，
皮肤蜡黄，毫无生气，只有那淡蓝色的液体，证明他还“活着”。我浑身发冷，
下意识地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了另一个舱体，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转头，瞳孔骤缩，
里面是阿浪！上上届的冠军，是我年少时的偶像，我曾经拼尽全力，就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