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十四万六千块,还款记录:零。大年三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U盘插着。那个PPT,我做了三个月。二十八页。
每个人的私信截图,借款金额,借钱时说的话,承诺还款的时间,
以及到今天的实际还款——零。电视上还在播春晚倒计时的广告。门铃响了。“念念!
伯母来啦!”我关上电脑盖。站起来。笑了。1.要说这件事从哪里开始,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工作一年,在市里一家公司做财务助理。工资四千出头。够活着。
那年腊月,堂哥苏建来找我。他比我大三岁,
从小是亲戚里“苦命孩子”的人设——爸妈离婚,跟大伯过,没上大学,出去打了几年工,
说要回来创业。“念念。”他坐在我对面,神情有点为难。“你现在工作稳定,
我想跟你借点钱。”我问:“多少?”“五万。”他说要开一个小饭馆,地方选好了,
租金谈好了,就差启动资金。“年底人多,这时候进去,回本快。”他说得头头是道。
我当时刚出社会,经验不多。而且,他是堂哥。我把卡里攒的五万块转给了他。
他说:“放心,年后就还你。”年后来了。没有动静。我问了一句:“哥,饭馆怎么样了?
”“刚起步,没挣到钱,再等等。”我等了。等到第二年,饭馆关了,亏了点,
说让我等他缓缓。我又等了。等到第三年,他说要换方向,做直播卖货,
需要一笔钱买设备——“念念,再借我三万?”这次我犹豫了。五万没还,又要三万。
我说了那段时间唯一一次:“哥,上次那五万,能不能先还一部分?”他沉默了一下。
叹了口气。“念念,你看我现在这个状态,你哥创业不容易,这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亲戚里最有出息的,帮哥一把,哥记你这份情。”“我工资也不高——”“你在市区,
买了房,稳定,哪像我们,在老家折腾。”我没再说什么。那三万,最后还是借了。
——我太清楚在这个家里,不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忘恩负义”,
意味着以后每次回家都是隐形针扎。所以我借了。三万转过去,他发了个""。
那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后来再联系,要么不回,要么“最近忙”。直到去年,
我在共同亲戚的朋友圈里,看到他的新车。BYD汉。黑色。他站在车前,戴着墨镜,
发朋友圈:“新年新气象,开着新车去奋斗。”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二十几万的车。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出一个文件夹。“借款记录。”苏建:第一笔5万,第二笔3万,
共8万。还款:0。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把那张截图,存进去了。从那时候起,
我开始认真整理这些年的账。其实不止堂哥。那年腊月,
大伯苏庆通过我妈转告:他最近身体不好,要做手术,自费部分需要五万块,问我能不能借。
我妈当天晚上就打来电话。“念念,你大伯不容易,就你大伯家这几年……”“妈,
上次借建哥的五万——”“那是你哥哥,你大伯是你长辈。”她的语气变了。
“你大伯当年对你爸有恩,你别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句话我听了很多遍。
“当年的恩”。每次都把我堵死。我借了。五万转过去,大伯在电话里说:“念念懂事,
伯伯不忘你的好。”然后,两个月后,大伯发了一条朋友圈。三亚的海。蓝色的天。
他和大伯母站在沙滩上,背后是五星级酒店的游泳池。配文是:“退休了,出来走走,
趁还走得动。”有人评论:“苏老哥,你这退休生活太滋润了!”大伯回复:“哈哈哈,
不出去走走对不起这把老骨头。”我截了那条朋友圈。加进了文档。
“苏庆大伯:借款5万,理由:手术费。还款:0。”2.小姑苏兰的事,
发生在那之后不久。她是我爸最小的妹妹,有一个儿子叫小明,比我小五岁。
小明考上了一个民办学院,学费贵。小姑打电话来,哭了。“念念啊,这学费一年两万多,
加上住宿生活费,一年就得四五万,你小姑我和你姑父真的拿不出来。”她哭得很真实。
我问:“能借多少?”“六万。够他读两年,两年后他出来工作,你肯定早忘了这点钱,
你在市区,不差这个。”“不差这个”。但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觉得供孩子读大学是大事。
六万转过去,小姑连发好几个“谢谢侄女,你最好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年底。
我在某红书刷到一个博主分享“整容前后对比”,随手往下滑,然后愣住了。第三张图。
那不是……小明吗?博主在评论区说,这是他朋友,去年在某整形医院做了眼睛加鼻子,
“脱胎换骨了”。我反复看了三遍。认出来了。是小明。我立刻搜了那家整形医院。
眼睛加鼻子,综合套餐,最少两万五起。我截了图。“苏兰小姑:借款6万,
理由:儿子学费。实际用途:待确认。还款:0。”表叔陈强的事,说起来最憋屈。
他是我妈这边的远亲,平时来往不多。有一次过年,他在饭桌上坐到我旁边,问我工作,
问我工资,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了。他点头说:“好好好,有出息。”然后就没了。
直到几个月后,他突然加我微信,说老婆生病要手术,自己的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借三万六。
说到这里哽咽了。我当时心一软。转了。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过了半年,我发消息问。
他三天后回了一条:“最近还在还医院的钱,你先等等。”又过了半年,我再问。没有回复。
再发一条。还是没回。再过两个月,他把我删了。我截了好友删除的界面。
“陈强表叔:借款3.6万,理由:妻子手术。还款:0。联系状态:已删除。
备注:已知其妻子手术后身体恢复良好,本人正常生活。”就这样,五年里,
小姑:6万陈强表叔:3.6万另有我妈以我名义借出去的:2万合计:24.6万。
我是做财务的。我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存了五年的钱。没有一分还回来。
3.去年年初,我第一次认真开口催过。不是对亲戚,是对我妈。“妈,建哥那边,八万了,
三年了,你能帮我问问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问这干什么?
”“我问钱什么时候还。”“念念。”她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大伯家现在什么情况吗?
建建刚买了房,还着贷款,他哪有钱还你?”我愣了一下。“他买房了?”“嗯,老家那边,
按揭的,每月还几千。”我没有说话。买了房。还着贷款。同时买了辆BYD汉。我的八万,
不知道去哪了。“妈,他买车买房,那我的钱——”“念念!”她打断我。“一家人,
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他创业不容易,你这时候去催,你让他怎么想你?”我呼了口气。
“那大伯那五万呢?”“你大伯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妈,他去三亚旅游了。”安静。
“……那是他女儿带他去的。”“那钱是我借给他的,不是给他女儿旅游的。”“念念!
”她这次真的生气了。“钱钱钱,就知道钱?都是你长辈,哪家有难处帮一把,这有什么?
”“妈,这不是帮一把。二十四万多,这叫帮一把?”“你这孩子——”我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那天,我打开Excel,把所有借款做成了一张表。看着那个总数,我决定。
要做一个PPT。做PPT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选了年夜饭。
理由简单——年夜饭全家人都在,不用一个个去解释,一次说清楚。我开始收集材料。
手机备忘录里,有这几年每笔借款的文字记录,但文字不够有力。最有力的,是截图。
私信截图。那段时间,我把每个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找。有些早就存好了。
没存的,记录还在,重新截。堂哥的,大伯的,小姑的,表叔的。每一个借款请求,
承诺还款的话,催款后的沉默或推脱。全都在。我把它们整理成一个PPT。二十八页。
第一页:封面,“家族借款记录 2019-2024”。
第二到第二十四页:每个人的记录。借款截图,金额,理由,承诺时间,实际还款。
第二十五页:汇总表。四列:姓名,借款金额,借款理由,实际还款。
最后一行加粗红色:合计24.6万,实际还款:0。第二十六页是我后来加进去的。
这一页,是他们在群里说我的话。4.我是怎么看到群里内容的?说来可笑。去年秋天,
我被移出了家族群。没有通知,某天打开手机,那个群消失了。
我问我妈:“那个群我怎么不在了?”她说:“群改了,换了个新群,忘了拉你,把号给我。
”然后进了新群。我以为就这样了。直到一周后,一个发小给我发了条消息。她叫周雯,
从小是邻居,跟我老家亲戚有交集,在旧群里没被踢掉。她发给我的是一个截图。
旧家族群的聊天记录。第一条,是大伯母钱秀英发的:“这个群把苏念踢掉,
她最近不停催建建还钱,当心说话被她截图。”然后是小姑:“对对对,她催我也催得烦。
一个单身女人,没老公没孩子,就知道钱,可怜。”大伯母又说:“你们也不要再借她钱了,
她这人记性好,会扒着不放的。”堂哥苏建说:“她就是看我买了车,眼红了,
以为我欠她的。”某个远亲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说不定心理有问题。
”最后,我舅舅说了一句:“说起来,她一个人,也没什么花销,钱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盯着这些话,看了很长时间。一个单身女人,没老公没孩子,就知道钱。心理有问题。
钱要那么多干什么。我把截图存进了PPT。第二十六页,第二十七页,第二十八页。
PPT从原来的二十五页,变成了二十八页。那段时间我妈打来电话,催我回家过年。
“年夜饭大家都在,你一个人在市里多孤单,回来团圆。”我说:“我回去。”她高兴了。
“那就好,念念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没告诉她我要做什么。只说了一句:“妈,
年夜饭我有个东西要跟大家分享。”“什么东西?”“工作上的,分享一下。”“哦,
好好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买了个HDMI转接头。老家那台电视,
有HDMI口。5.腊月二十七,我回了家。我妈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念念,
今年胖了还是瘦了?”我说:“没变化。”她说:“找对象了吗?”我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大伯母钱秀英来串门。她是个圆脸的女人,
说话声音大,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气场。进门就说:“哟,念念回来了,
看着瘦了。”我说:“没瘦。”她跟我妈坐下来说话。我在旁边喝茶,听着。
说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提到了堂哥。“建建最近忙,那辆车买了还款压力也大,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她说了很多。我一直听着,没插嘴。最后她站起来要走,
临走时对我妈说:“对了,今年年夜饭,我想跟念念说个事,就在饭桌上说,不麻烦。
”我妈问:“什么事?”大伯母笑了笑,说:“就是建建最近想做个新生意,需要点钱,
念念你看能不能……”没说完,我抬起头。“大伯母。”她看过来。“饭桌上说吧。”我说。
“我到时候也有东西要说。”6.除夕下午,亲戚们陆续来了。大伯苏庆来了,大伯母跟着。
堂哥苏建开着那辆黑色BYD汉停在门口,进门就说“念念,好久不见”,笑得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