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舍的灯早就灭了。林晚躺在床上,听着厕所里那个该死的水龙头滴了一夜。滴答。滴答。
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瓷砖。她翻了个身。滴答。又翻了个身。滴答。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把脸埋进枕头,数到一百,滴答声还在。去他妈的。
林晚光着脚踩下床,地板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小腿。她摸黑推开厕所门——铁锈味。
浓得呛鼻子的铁锈味,像有人把一桶血闷在屋里捂了三天。她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勉强透进来,
够她看见洗手台下面的地板: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瓷砖上慢慢地、慢慢地爬。是真的在爬,
像蜗牛,像蛞蝓,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推着它往前走。流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那水痕里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反光——头发。散落的头发被卷进去,打着旋儿,沉下去。
林晚张了张嘴,没喊出来。那滩东西忽然停了。像发现有人在看它。
然后它开始加速——贴着瓷砖往前冲,水痕拖成一条红线,哗啦一下,
整个厕所的地面都被洗了一遍。干净了。锃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晚终于喊出来了。
“啊——!”苏念冲进来的时候,林晚正靠着门框往下出溜。她指着地板,说不出话,
手指抖得像抽风。苏念看了一眼,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说:“你先出去。”门关上了。
林晚没走。她蹲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手机振动,又像电蚊拍打着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苏念拉开门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水管坏了,
”她说,“明天报修。”林晚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躺回床上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来,苏念刚才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二后半夜没睡着。林晚侧躺着,
盯着墙上的影子。苏念的床在她对面,被子鼓着一个包,一动不动。但林晚知道她也没睡。
呼吸不对。睡着的人呼吸不是那个节奏。走廊里忽然有声音。不是脚步声。
是那种拖拖沓沓的、很多人一起走路的声音,像赶集,像游行,像有什么队伍在慢慢经过。
林晚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眼睛贴上那道细细的门缝。走廊里起雾了。白茫茫的雾,
浓得像牛奶,雾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数不清。男女老少都有,
穿着奇怪的衣服,红的绿的紫的,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腰间系着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叮,叮,叮,慢得像送葬。最前面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白得像棉花,拖着一根拐杖。
走到林晚她们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头。
浑浊的眼球隔着门缝直直地对上林晚的眼睛。林晚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想喊,
喊不出来。她想跑,腿不听使唤。门外继续走。叮,叮,叮。越来越远。
林晚在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等她能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爬回床上,
把被子蒙到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天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个小孩在笑。
咯咯咯咯的,笑得特别开心。但她看不见脸。三阳光晒到脸上的时候,林晚睁开眼睛。
八点十五。早课已经迟到了。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被一阵敲门声震得头皮发麻。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太阳穴上。“谁啊!”咚、咚、咚。“来了来了!
”林晚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冲过去拉开门,“敲什么敲,
还让不让人睡——”门外站着三个男生。为首的个子很高,眉眼很冷,看着不像学生,
像从什么奇怪的地方冒出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说:“能让我们进去吗?”林晚愣了两秒。
“这是女生寝室,”她说,“你们进来像什么话?”砰。门关上了。她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咚、咚、咚!比刚才更响,更急,像砸门。林晚回头,看见门把手在动。
自己动。往下压,往左拧,往右拧,然后——门开了。门自己开了。
那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他一步跨进来,林晚想拦住他,
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抓住,不是被按住,就是——动不了了。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男生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她的书桌,拿起她的笔记本电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插进去,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亮起来。卫星地图一层层展开,又一层层关闭。他做完这一切,
转过身,走到苏念对面那张空床——那个休学一年的女生留下的床——躺了下去。
林晚发现自己能动了。“你干什么!”她冲过去,“这是女生寝室!你给我起来!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动了。任凭林晚怎么推怎么骂,他就那么躺着,纹丝不动。
后来苏念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到林晚身边,说:“别管他了。
”“什么叫别管他?!”“你管不了。”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
四那个男生住下来了。林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她问过,他说叫007。林晚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说不是,真叫这个。林晚问他为什么叫这个,他笑了笑,不说话了。他不怎么说话。
白天不知道去哪儿,晚上回来睡觉。偶尔坐在床上盯着林晚看,看得她浑身发毛。
林晚骂他看什么看,他说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叫是不是真的?他没解释。苏念好像认识他。
两个人有时候用奇怪的眼神交流,林晚在场的时候不说话,林晚不在场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林晚问过苏念,苏念说没什么。林晚知道有什么。但她不敢问太深。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007的床边,忽然看见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林晚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你干嘛?”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林晚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奇怪,像猫,像狼,像什么东西在发光。“没什么,
”他说,“睡吧。”林晚回到床上,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她起来,
发现苏念和007都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出去一趟,别乱跑。她把纸条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五傍晚的时候,苏念回来了。一个人。“他呢?”林晚问。苏念没回答。
她走过来,拉起林晚的手,说:“走,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儿?”“去了就知道了。
”她们穿过校园,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到最偏僻的那栋楼后面。
那栋楼林晚从来没注意过,灰扑扑的,窗户都用报纸糊着,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图书馆地下资料室,非请勿入。苏念推开门。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
三层。越走越冷,越走越暗。走到最下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苏念推开它。
里面是个实验室。不是学校的实验室。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实验室——白色的墙,
白色的灯,白色的仪器,嗡嗡作响的机器,墙上挂满了屏幕,屏幕上播放着什么画面。
林晚看见那些画面,腿软了。培养舱。一排一排的培养舱,透明玻璃,里面灌满液体。
液体里漂着什么——小孩。一个一个的小孩,闭着眼睛,蜷缩着,像还在妈妈肚子里。
那些小孩都长着同一张脸。她的脸。“这是什么……”林晚往后退,“这是什么!
”苏念按住她的肩膀。“冷静点。”“冷静什么!那些是什么!为什么长得像我!
”“因为你也是从这里出来的。”林晚不退了。她看着苏念,看着这个跟她住了一年的室友,
忽然觉得不认识她。“什么意思?”苏念没回答。她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
最大的那块屏幕亮了,开始播放一段录像。录像里是个实验室。和这个一模一样。
培养舱一排一排,小孩一个一个。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被处理过,
听不出男女:“X-107号样本,基因序列稳定,意识发育良好,准备激活。
”一个小孩被从培养舱里捞出来。湿淋淋的,睁着眼睛,不哭不闹。那是林晚。五岁的林晚。
三岁的林晚。刚出生的林晚。“不对……”林晚摇头,“我有爸妈,我有家,
我在老家待到六岁才——”“那是植入的记忆。”苏念说,“你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林晚冲上去揪住她的领子:“你胡说!”苏念没躲。她看着林晚,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我没胡说,”她说,“因为我也是。
”六那天晚上林晚没回宿舍。她坐在实验室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看着屏幕上一遍一遍播放的录像。她的“出生”。她的“成长”。她被植入记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