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盒子,妈妈跪下来哭了。那个红色铁盒子,我记了二十年。从我十岁第一次见到它,
妈妈就说:“这是你的,我帮你存着。等你用得着的时候,一分不少还给你。”我信了。
二十年里,我从来没有去打开它。直到那天。孩子要做手术,缺三万多。我想,
现在用得着了。我打开盒子,数了数。七千八百块。然后我看到了那本账本。
妈妈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看最后一页。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账本。然后,
她跪下来了。1.孩子是前年确诊的。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手术最好在五岁之前做。
医生说:“不急,但也不能拖。”我和丈夫顾城把能存的都存了两年。到今年,孩子四岁半,
医生说可以定手术了。我们算了一遍:手术费、住院费、术后康复,保守估计八万。
我们自己有四万出头。缺三万五。顾城说:“要不找亲戚借借?”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那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是从我五岁记事起就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妈妈的卧室,
靠北的衣柜,第二层,最里面。红色,铁皮,有一把黄铜小锁,钥匙单独放在旁边抽屉里。
我记得十岁那年,妈妈第一次让我看过里面。她把我带进卧室,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叠用橡皮筋捆起来的钞票,还有几个没拆封的红包。“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这是你的压岁钱。每年外公外婆、舅舅、小姨、远亲近邻给你的压岁钱,
妈妈都帮你收着,放在这里面。”她把盒子重新锁上,把钥匙放回抽屉。“等你长大了,
真正需要用的时候,妈妈一分不少还给你。”我抬头看她。“多少钱?”“现在不重要。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重要的是,妈妈帮你攒着。”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这么一笔钱。
每年过年,外公总会偷偷把红包塞进我口袋,“丫头,这是外公给你自己留的,
别给你妈妈收去了。”我每次都乖乖交给妈妈。“妈,外公给我的,帮我放进去。
”妈妈每次都接过来,笑着点头,“好,进去了。”就这样过了十五年。从五岁到二十岁。
保守估计,这十五年每年压岁钱至少三千块,应该有四万五往上。当然,这是我估的。
我从来不知道具体数字,因为我从来没有去清点过。我信她。我信了二十年。所以现在,
孩子手术缺三万五,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铁盒子。“我妈那里应该有些钱,
”我对顾城说,“我回去问问。”顾城点头,“好。”他没有多问。他知道那个铁盒子的事,
是我结婚前告诉他的。我那时候说:“我妈帮我存了一笔钱,以后用得着。
”顾城说:“那挺好的。”我们都没想到,“用得着的时候”要等到孩子手术才来。
我买了票,第二天回家。坐在高铁上,望着窗外的田野,心里是安稳的。终于要用了,我想。
妈妈等了二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2.我家在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妈妈在站台接我。
她比两年前见到时又胖了些,头发新烫过,见到我就笑:“怎么不提前说,
好去菜市场多买点菜。”“突然想回来,”我说,“爸呢?”“你爸在店里。
”他们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爸每天守着,妈有时过去帮忙。我们打车回家。
路上妈问孩子怎么样,问顾城工作怎么样,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一一回答。都正常。
妈妈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半白,笑起来脸上有很多褶子。她是个不坏的妈妈。我一边这样想,
一边望着窗外。不坏的妈妈。只是,弟弟在她心里更重要一些。这件事我知道了很久。
弟弟明明比我小四岁,从小被捧着长大。妈妈对我是另一种爱,希望我懂事,希望我让着他,
希望我“不要计较这些”。我从小就懂事。懂事到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开口要。不要钱,
不要关注,不要解释。有什么咽下去。晚上吃了顿团圆饭,
妈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爸爸回来了,话不多,喝了半杯酒,问我孩子怎么样。
弟弟明明没来,妈说他们小两口在装修新房,忙。我没说什么。饭后爸爸去看电视,
妈妈洗碗,我帮着擦桌子。“妈,”我说。“嗯?”“孩子要做手术了。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手术?什么手术?”“心脏的。之前说的那个,
室间隔缺损。”“哦,”她继续洗碗,“医生怎么说?”“说要尽快,四岁半了。
”“那……要多少钱?”我停顿了一秒。“大概八万。”妈妈没说话。我也没说。
碗碟的水声在厨房里响了很久。“先睡吧,”妈妈最后说,“这事慢慢说。”我应了一声,
去洗漱。躺下来的时候,我望着天花板。“慢慢说。”慢慢说是什么意思?心里有点不安,
但说不清哪里不对。3.第二天,我在客厅等妈妈起床。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泡好茶,
在桌边坐着。她看了我一眼,去倒水,回来坐下。“昨晚没睡好?”“睡好了,”我说,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什么事?”“你之前给我存的那笔压岁钱,”我说,
“我想取出来用。”妈妈端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停了大概三秒。“那笔钱啊,”她说,
“你急着要用?”“对。孩子手术,我和顾城差三万多,想把那笔钱用上。”妈妈放下茶杯,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钱……放的时间太长了,我得找找,不知道放哪儿了。”我没有说话。
“反正你住几天,”妈妈说,“我找找,找到了给你。”“好,”我说,“我等你找。
”她起身去厨房做早饭。我坐在那里,没有动。找找。那个铁盒子放在哪里,她比我更清楚。
放了二十年了,会不知道在哪里?下午,弟弟明明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喊:“妈!
我来了!”妈妈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是另一种温度。“哎,来了!你媳妇呢?
”“她在家弄装修,让我来看看你们。”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姐,你回来了?
”“嗯,看看妈和爸。”他把水果放到桌上坐下,妈妈已经去切水果了。我看着他,
他看着手机。和我小时候的记忆一样。明明回来了,厨房里就会有动静,客厅里就会有笑声,
妈妈身上的那个开关就会被按下来。那个开关,对我是关着的。吃晚饭时,
妈妈跟明明聊新房的装修,说地板要选实木的,说卫生间瓷砖要耐脏的,说灯要挑好品牌的。
我坐在旁边,吃饭。明明走的时候,妈妈送他到门口,站了很久,回来脸上还带着笑。
“明明现在懂事多了,”她说,“会顾家了。”我点点头,去收碗。明天,
我得再问一次钱的事了。4.第三天,我再提了一次。妈妈这次没说“找找”,
她说:“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妈,孩子手术的日期定了,下个月初,”我说,
“我要把钱凑齐。”“下个月?这么快?”“对。”妈妈叹了口气。
“那笔钱……你知道放了多少年了,我记得不太清楚,具体多少我也不确定。”“大概多少?
”“反正那时候钱少,压岁钱也就意思意思,能有多少?”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
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妈,”我说,“那个铁盒子还在吗?”她手顿了一下。“在。
”“还在卧室衣柜里?”“嗯。”“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去看看。”“急什么,
”她说,“今天明明说要过来吃饭,等他走了再说。”我没有再说话。当天下午,
我接到了二姨的电话。二姨是妈妈的妹妹,住在本市。“苏苏,你回来了?”“嗯,二姨。
”“我听你妈说你要用钱,手术的事?”“对。”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二姨说:“你那笔钱的事,你自己去看看。不要让你妈帮你找,你自己去找。
”我心里动了一下。“二姨,你知道什么?”“我不好多说,”她说,“但你自己去看一眼。
”电话挂掉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
叶子快掉光了。我坐了很久,没有动。5.第四天早上,妈妈跟爸说去买菜,
顺便看看明明装修进度。爸说知道了,拿着报纸去了后院。我听见门锁的声音,
又等了五分钟,确认都不在了。然后我走进妈妈的卧室。衣柜的门推开。第二层,最里面。
铁盒子还在那里。红色,铁皮,黄铜小锁。钥匙在旁边的抽屉里,我记得,一直没动过。
我打开抽屉,找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啪”的一声,锁开了。我打开盒子。钱。
一叠。不多。我拿出来,开始数。一百,两百,五百……我数了两遍。七千八百块。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这一叠钱,没有动。七千八百。十五年,每年至少三千,
应该有四万五。七千八百。我把钱放回去,继续看盒子里还有什么。一些散碎的纸,
旧的银行存款单,收据,几张照片。然后,在最底下,我看到了一个小本子。
不起眼的蓝色封面,褪色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我拿起来,拆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是妈妈的字。那种圆圆的、压得很重的字迹。第一页,
标题:“苏苏压岁钱账”6.我搬了椅子,坐到窗边,把那个本子放在膝盖上,从头开始读。
第一条记录:“1998年,压岁钱总计2680元。外公外婆1000,舅舅500,
小姨300,其余亲友880”那是我五岁那年。然后往下:1999年,3210元。
2000年,3150元。2001年,2980元。每一年都有记录,金额,来源,
写得很清楚。2005年,我十二岁:3300元。
下面有一行小字:“明明今年压岁钱2100元,单独账本。”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继续往下。直到2006年。那一年的记录,多了一列。“支出:6000元。
用途:明明学钢琴,钢琴购置加首年学费。”我翻回去,把前面几年的收入加了一遍。
680+3210+3150+2980+3220+3180+3300=21720元。
从这一年开始,6000块支出了。我继续看。2008年:“支出:4500元。
用途:明明初中入学赞助费。”我十五岁。明明十一岁,上了一所好一点的初中,
交了赞助费。2011年:“支出:12000元。用途:明明高三复读学费加补课费。
”明明第一年高考没考好,复读了一年。2013年:“支出:7500元。
用途:明明大学开学前购置电脑加行李。”2015年:“支出:7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