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走的橡皮高二三班窗外的梧桐树掉叶子的时候,林栀转学来了。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里唯一空着的座位。
林栀低着头穿过走道,校服袖子长了一截,遮住半只手。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
眼睛始终没有往旁边看。旁边坐着江迟。江迟在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露出一截后颈,
被窗外的阳光晒成浅浅的麦色。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来了新同桌,
不知道班主任让他照顾一下转学生,不知道林栀把课本摆上桌面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栀听得很认真,笔尖在本子上写得飞快。中途她写错了一个公式,
想找橡皮,低头翻了半天笔袋,才想起来橡皮昨晚落在招待所的桌子上了。她攥着笔,
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块白色橡皮推到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林栀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
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他没看她,表情淡淡的,
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不值一提的事。“……谢谢。”林栀的声音很小,
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江迟嗯了一声,没动。林栀用完橡皮,想还回去,
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把橡皮放在两人桌子的中间线附近,推过去一点点,
又觉得这样好像太刻意,干脆就那么放着。下课铃响的时候,橡皮不知道被谁碰掉了。
林栀弯腰去捡,抬起头,正好对上江迟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井里的水,没什么情绪,
却让人移不开视线。“不用还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我还有。
”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林栀握着那块橡皮,上面还有他用过的痕迹,
边角被指甲掐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她把橡皮收进笔袋,拉好拉链,又拉开看了一眼。
橡皮还在。江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水,路过她座位时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女生们换了运动服在操场上排队。
林栀站在队尾,听见前面几个人在小声说话。“他上学期打架被记过,差点开除。”“跟谁?
”“外校的,堵在校门口要打他朋友,他一个人打了三个。
”“天哪……”“所以他同桌那个转学生,好像还挺可怜的。”林栀听着,
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体育老师吹哨,她跟着队伍开始跑步,操场上的风很大,
吹得她的马尾辫往一边飞。跑完步自由活动,林栀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其实没在看,字一个也没进脑子,她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林栀抬头,是江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额角有汗,
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她,没说话。林栀接过来,拧了一下,没拧开。
江迟看了她一眼,把水拿回去,拧开,又递给她。“……谢谢。”江迟嗯了一声,
仰头喝自己的水。喉结滚动,林栀移开视线。“你以前在哪个学校?”他突然问。“五中。
”“怎么转过来的?”林栀沉默了几秒钟,攥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江迟侧头看她,
没追问,又转回去看篮球场。“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林栀忽然觉得,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栀收拾书包,
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橡皮,和她笔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没有月牙印。
她转头看江迟,他正在往书包里塞卷子,动作很快。“那个……”林栀开口。
江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后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见。”然后他走出去了,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栀把两块橡皮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骑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飘远。
有人的说话声被风吹散。她攥紧书包带子,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林栀。”她回头。江迟站在路灯下,单手插兜,书包单肩挂着。
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你走反了,”他说,“住宿生宿舍在那边。
”林栀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确实走反了。江迟走过来,和她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
“第一天,不认识路很正常。”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带你。”他走在她前面一点,
不远不近,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林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你以后会遇到一些人,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已经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江迟的影子就在她脚边,她踩上去,
又松开。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到了。”林栀说谢谢,声音比白天大了一点。
江迟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我叫江迟。”“我知道。”林栀说。
他好像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然后他挥挥手,走进了夜色里。林栀站在宿舍楼下,
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在楼上喊她:“新来的!还不进来,要锁门了!
”她这才回过神,跑进楼道里。口袋里的两块橡皮碰在一起,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听得见。第二章 深夜的便利店林栀没告诉任何人,她住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便利店里。
准确地说,是便利店后面的仓库。老板娘是她远房表姨,看她没地方去,腾了个角落给她,
铺上一张折叠床,拉块布帘子,就算是家了。每天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
林栀不回宿舍——她没申请宿舍,住宿费交不起——而是穿过两条巷子,从便利店后门进去,
轻手轻脚地绕过货架,钻进那个堆满纸箱的小房间。表姨从来不问。只在交接班的时候,
会往布帘子后面放一瓶热牛奶。林栀把牛奶捂在手心里,坐在折叠床上,
听着前厅传来收银机的叮咚声,听着夜归的客人推门时的那一声“欢迎光临”,
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摩托车轰鸣。然后她打开作业本,就着一盏小台灯,写到凌晨。
这天晚上,她写到十二点半,笔没墨了。林栀翻了半天,只有一支空笔芯。
她把作业本收起来,掀开布帘子,打算去前厅货架上买一支。便利店的灯很亮,
冷白色的光打在货架上,显得那些零食和日用品都有点孤独。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店员,低头在看手机。林栀找到笔架,拿了最便宜的那种,
一抬头,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迟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背对着门,穿着校服,书包扔在旁边。便利店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
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林栀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这个点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这时收银台的店员打了个哈欠,手机外放传来短视频的笑声。江迟没动,就那么坐着,
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看起来很累。很累,很难过,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躲雨的流浪猫。
林栀攥紧手里的笔,走到自动门前。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江迟听见声音,回过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沉沉的,黑黑的。林栀看见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在颧骨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刮的。
“……你。”江迟开口,声音比白天还哑,“怎么在这儿?”林栀站了两秒,
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很冰,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我住这儿。”她说。
江迟看着她。“后面有个小仓库。”林栀指了指便利店里面,“我表姨开的店。
”江迟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哦”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看谁。马路对面还有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被拉得很长。“你呢?”林栀问,“怎么在这儿?”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回家。”简简单单四个字,林栀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没追问。
她太知道那种“不想回家”的感觉了——不是叛逆,不是赌气,是真的不能回,不敢回,
回了会更难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江迟。是那瓶表姨给的牛奶,还温着。
江迟低头看着那瓶牛奶,没接。“我不……”“拿着。”林栀说,“晚上冷。”江迟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他接过牛奶,握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十二点半。”“我是说,”江迟顿了顿,
“什么时候开始住这儿的。”林栀想了想。“转学来的那天。”江迟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很久,他说:“我爸喝酒。”林栀看着他。“喝多了就打人。”江迟说,语气很平,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跑了,我弟还小,我得在。”林栀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我爸妈离婚了。”她说,“我妈新找的那个男人,不喜欢我。”江迟转过头。
“所以我自己过。”林栀看着马路对面,“自己过也挺好的,想吃什么吃什么,
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管。”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江迟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蓄着什么。他把牛奶放回她手心里。“热的,”他说,“你喝。
”林栀低头看着那瓶牛奶,没动。“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坐这儿。”她说,“冷。”“你也是。
”江迟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书包拎起来。“走了。
”他说。林栀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林栀。”“嗯?”“明天晚上,”他说,
“我请你去别的地方坐。”林栀愣了一下。“哪儿?”江迟想了想。“还没想好。”他说,
“反正不是这儿。”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林栀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才站起来。牛奶还是温的。她回到仓库,把那瓶牛奶放在床头,又拿起作业本,
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第二天晚自习下课,林栀收拾书包的时候,
江迟已经站在后门口等她了。“走。”他说。林栀背上书包,跟他出了校门。
他带她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天台上。天台不大,
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但被人收拾过——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沙发,
沙发前面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点着一盏充电的小灯。“我朋友以前住这儿,”江迟说,
“搬家了,钥匙我留着。”林栀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风很大,但不冷。江迟在沙发上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两罐热咖啡,递给她一罐。“便利店买的,”他说,“热的。”林栀接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不知道。”江迟说,“猜的。
”林栀笑了一下。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笑。江迟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
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林栀说:“谢谢。”江迟嗯了一声。“以后想来就来,
”他说,“钥匙我配一把给你。”林栀捧着那罐咖啡,掌心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松手。“好。
”她说。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
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江迟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弟给他打电话,
说爸又喝多了,他把电话挂掉,去小卖部买了两罐热咖啡,然后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
不知道往哪儿去。然后她出现了。像一束光,照进他那个黑漆漆的晚上。“林栀。
”他忽然开口。“嗯?”“那个打你的人,”他说,“你妈的男朋友——他还找你吗?
”林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她说,“我换手机号了。”江迟没再说话。但他想好了,
下次如果让他遇见那个人——他会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第三章 天台上的月亮从那以后,天台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一开始是偶尔去——江迟发一条消息:“来吗?”林栀回一个字:“嗯。
”然后在晚自习下课的人潮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穿过两条街,
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后来变成每天去。再后来,江迟真的配了一把钥匙给她。
钥匙是银色的,小小的,挂在林栀的书包拉链上,和那个蓝色的塑料钥匙扣串在一起。
塑料钥匙扣是个柴犬,江迟在小卖部顺手拿的,递给她的时候说:“三块钱,记得还我。
”林栀说好,一直没还。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天台上的风大,
林栀每次去都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校服外面套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脖子上围两圈围巾,
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翻作业本。江迟笑她。“你穿这么多,动都动不了。
”林栀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瞪他。“你不冷?”“冷。”江迟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
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但我懒得穿。”“那你活该。”江迟笑了一下,
没反驳。茶几上的小灯亮着,光晕把他们俩圈在里面。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近处是摊开的卷子和两罐热好的牛奶——后来江迟发现她不喜欢喝牛奶,改成了热可可。
是林栀先发现的。那天她随口说了一句“牛奶有点腥”,第二天晚上,
茶几上的牛奶就变成了热可可。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江迟翻了一页书,
头也没抬。“上次在小卖部,你看了它三秒钟。”林栀愣了一下。她确实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而已。她没再说话,低头喝可可,热气扑在脸上,烫得脸颊发红。
---有时候他们不写作业,就那么坐着,随便聊点什么。“你以前在五中的时候,
有朋友吗?”江迟问。林栀想了想。“有一个。”“后来呢?”“后来我转学了,”林栀说,
“就没联系了。”江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去当兵了,
一个去了职高。”“那你现在呢?”“现在?”江迟看远处,“就你。
”林栀握着可可罐的手紧了紧。“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江迟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那么坐着。
风把晾衣绳上的一件旧衣服吹得啪啪响,林栀盯着那件衣服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迟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江迟。
”“嗯?”“你以后想做什么?”江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能赚钱就行,
把我弟养大。”林栀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呢?”他问。林栀想了想。“我想考大学。”她说,“去远一点的地方,
看看外面的世界。”江迟抬起头。“那你肯定能考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作业比我认真。”他说,“我观察过了,你一晚上能写三张卷子,
我一张都写不完。”林栀被他逗笑了。“那你也可以认真写啊。”“不行,”江迟说,
语气认真得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我得看着你。”林栀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江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万一你写晕了,”他说,
“我好打120。”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旁边的围巾扔过去。江迟笑着躲开,
围巾落在地上,他没捡。林栀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目光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