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我撕扇的时候,以为能撕碎这世界后来我才知道,
那年贾母摸着我的手说“以后跟着宝玉吧”的时候,其实是在给一件礼物打包。
可惜那时候我不懂——不懂什么叫礼物,也不懂什么叫命。我跪下来磕头,
心里还在想:宝玉?就是那个衔玉而生、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孙子?去怡红院的路上,
我偷偷笑。用手绢捂着嘴笑,怕人看见,又忍不住。我听小丫头们说过,
宝玉是个“怜香惜玉”的,对女儿家最好。我想,那我岂不是掉进福窝里了?
袭人姐姐来接的我。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我跟着她,
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大观园真大,比我待过的地方加起来都大。
“以后你就是怡红院的人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一碗凉透的茶,“要守规矩,
别给二爷惹麻烦。”“知道了,袭人姐姐。”我应得爽快,其实心里想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很快我就知道了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宝玉可以发脾气,
你不能;宝玉可以摔东西,你得收拾;宝玉想干什么都行,你得陪着他干,
但不能让他娘知道。呸。我才不管这些。我进怡红院头一个月,就骂了三个婆子。
有一个是李嬷嬷,宝玉的奶妈。那天她闯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懒骨头”,
说我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我正坐在床上剪指甲。我留了两根长长的指甲,染得红红的,
比凤姐儿房里的平儿姐姐的还好看。我一边剪一边说:“我是老太太给的人,
又不是奶妈给的,您管我起不起?”李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去找王夫人告状。后来怎么样?
宝玉回来哄了我半天,还搬出一箱子扇子让我撕着玩。“撕着解气。”他说,眼睛亮亮的,
像两汪春水。我真撕了。嗤啦——嗤啦——扇面裂开的声音,好听极了。袭人站在门口,
脸色复杂,我不懂那眼神。麝月躲在帘子后头偷看,捂着嘴笑。宝玉拍着手说:“撕得好,
再撕再撕!”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撕扇子的时候,门外经过的婆子眼里,
那画面叫“狐狸精作妖”。可那时候我正撕得起劲,扇子裂开的声音那么好听,
我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就是真心人了吧?他对我真好。
我继续骂人,继续睡懒觉,继续和宝玉斗嘴。他让我倒茶,
我说“你自己有手”;他让我叠被,我说“袭人姐姐叠得比我好”。他从不生气,
只会笑着说:“晴雯这张嘴,刀子似的。”我当这是夸我。
袭人有时候劝我:“你别太由着性子,府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我翻个白眼:“我怕谁?二爷护着我呢。”袭人不再说话。她看我的眼神,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后来我才懂,那不是慈爱,
是怜悯——怜悯我还没看清这地方的真面目。有一回,
我听见两个婆子在墙角嘀咕:“那晴雯,什么玩意儿,仗着二爷宠着,无法无天的。
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我本想冲出去骂她们,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想起婆子的话。
有她哭的时候——会吗?宝玉不是护着我吗?可那天宝玉为什么没替袭人说话?
前天周瑞家的来传王夫人的话,说袭人“伺候得好”,宝玉只是笑着点头。
他要是真护着袭人,为什么不说一句“袭人确实好”?他什么都没说。他只会笑。
我突然有点怕。但天亮的时候,我就忘了。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我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宝玉出来看见,笑着说:“晴雯,你怎么不给自己也堆一个?
”我说:“我就是雪人,化了就没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追我打雪仗。他不知道,
我那句是认真的。我也不知道,那句话会成真。那年我十一岁,指甲长长的,红红的。
我笑起来咬着嘴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以为大观园是桃花源,以为宝玉是真心人,
以为我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可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给自己堆一座雪人,等着太阳出来。
而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2 第二章 原来,他只会哭十三岁那年,
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明白的第一件事:宝玉的“护着”,是护不住人的。那天李嬷嬷又来了。
不是来找我,是来找袭人。袭人病了,躺着没起来伺候,
李嬷嬷指着她骂“小娼妇”“装病躲懒”。袭人不敢吭声,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
我气得冲上去:“嬷嬷,您积点口德!袭人姐姐真病了,您没看她烧成什么样?
”李嬷嬷转过身来,看见是我,冷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撕扇子的。怎么,
你也要来教训我?”“我不是教训您,我是说——”“你是什么东西!”她一巴掌扇过来,
我躲得快,没打着。她更怒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老太太给的人?
老太太给的人就能没大没小?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太太,说你们怡红院没一个好东西!
”她走了。我看着袭人,袭人看着我,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晚上宝玉回来,听说这事,
脸色变了变。他去了王夫人房里。我躲在门外偷听。我以为他会替我说话。我是他的人啊。
“母亲息怒。”他跪着,头低着,“李嬷嬷是儿子的奶妈,儿子不敢不敬。
袭人她们……是儿子没管教好,请母亲责罚儿子。”就这些。他没替袭人说话,
也没替我说话。他只会跪着说“母亲息怒”。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廊下。他愣了愣,
眼神躲闪,匆匆走了。他没跟我说一句话。那天晚上,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血是咸的。
和他的眼泪一样。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以后我会习惯这个味道。原来,
他只会跪着说“母亲息怒”。原来,在他心里,我抵不过他母亲的怒气。第二年,
坠儿的事让我醒了第二次。坠儿偷了平儿的镯子。平儿宽厚,私下告诉麝月,
让咱们自己处置,别声张。我听了,气得发抖——偷东西?我们怡红院的脸往哪搁?
我把坠儿叫来,问她。她一开始不认,后来我拿出证据,她才跪下哭。我越想越气,
拿起枕边的戳子,照着她手就打。“我叫你偷!叫你不要脸!”坠儿哭着求饶。
袭人听见动静跑进来,拉开我。麝月也来了,站在旁边看。“别打了,撵出去就是了。
”袭人说。“撵出去便宜她!”我还要打,坠儿趁机跑了。第二天,坠儿的娘来了。
一个粗壮的婆子,站在院子里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我冲出去要跟她理论,袭人拉住我。
麝月出去应付,和稀泥:“嫂子别生气,坠儿的事我们查清楚了,确实是她不对。
您回去好好管教就是了。”“查清楚?谁查的?那个晴雯查的?她算老几!”婆子越骂越凶。
宝玉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看那婆子,又看看我,再看看袭人、麝月。他的嘴张了张,
又闭上。“罢了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都少说两句,回去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我站在那里,听着婆子继续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我突然想笑。真的,特别想笑。原来,他只会和稀泥。那婆子骂够了,终于走了。
袭人拉着我回屋,劝我:“你何必那么较真,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了。坠儿偷东西,
自有她该受的,你打了她,反倒成了你的不是。”“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说。
袭人叹气:“你这样,迟早吃亏。”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
她以前也这样过吗?她以前也像我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吗?第三年,我终于彻底醒了。
醒在王善保家的那张嘴上。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最会搬弄是非。
她不知怎的就盯上了我,三天两头在王夫人面前嘀咕:“那个晴雯,妖妖调调的,
眉眼长得跟林姑娘似的,走路一扭一扭,一看就是个狐狸精。”王夫人本就讨厌“狐狸精”。
她年轻时被老爷的姨娘欺负过,最恨这种长相。那天王夫人亲自来了怡红院。我正睡中觉。
迷迷糊糊被人拽起来,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脸——王夫人的脸,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就是这个?”她问。王善保家的在旁边点头:“就是她,太太。”王夫人上下打量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从眉毛看到嘴唇。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像不像林黛玉。
“跪下。”我跪下了。地上凉,从膝盖一直凉到心里。“你一天到晚在怡红院做什么?
勾引宝玉不学好?”“我没有……”我抬起头,想辩解。“还敢顶嘴!
”王夫人声音尖利起来,“我看你这模样就不是好东西!来人,把她给我撵出去!”我慌了。
我看向宝玉。他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他看着我,嘴唇抖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母亲……”他跪下来,拉着王夫人的衣角,“母亲息怒,
晴雯她……她……”他说不下去了。他只会哭。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满脸是泪,忽然想起那年撕扇子时他的笑。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
说“撕得好,再撕再撕”。我以为那笑容能护我一辈子。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从撕扇到跪着哭,只有三年。我平静下来。原来,他只会哭。
王夫人看见儿子为一个丫头哭,更怒了:“你瞧瞧你!为一个下贱东西哭成这样,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来人,立刻撵出去!”我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外拖。我想,
这回真的完了。就在这时候,鸳鸯姐姐来了。“太太,”她给王夫人请了安,不慌不忙地说,
“老太太听说这边闹得厉害,让奴婢来看看。那个晴雯,是老太太给二爷的人,老太太说,
要处置也得她点头。”王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她看着鸳鸯,半晌,挥了挥手:“先放着。
回头我亲自去回老太太。”婆子放开了我。我瘫在地上,浑身发软。王夫人走了。
王善保家的跟在她后头,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等着。她们走了。
怡红院安静下来。袭人扶我起来,麝月给我倒了杯水。宝玉还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晚上,
他偷偷来看我。“晴雯,我对不起你……”他红着眼圈。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这双眼睛,我信了三年。“二爷,”我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得出来,“你会哭,
我知道的。”他愣住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我替他补了:“二爷回去吧,夜深了,别着凉。”他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着他的背影心碎。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
想袭人为什么能活得好好的。因为她懂得藏,懂得装,懂得在关键时刻闭上嘴。
她不是天生的温顺,她是被磨平的。像我这样的,早该死八百回了。
我想起婆子们看我的眼神,那种幸灾乐祸的、等着看我栽跟头的眼神。
我想起王善保家的那张嘴,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要我的命。我想起王夫人的脸,
那种恨意从何而来?不是恨我,是恨她年轻时斗不过的那些“狐狸精”。我想起宝玉的脸。
他跪着哭的样子。他转身走的样子。他“母亲息怒”的样子。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靠自己。从今往后,不再相信任何人。从今往后,我要学会袭人那套,
但我要比她狠。这园子是个牢笼,我出不去。但我可以让自己,
变成这牢笼里最锋利的那把刀。那年我十四岁。指甲还留着,染得红红的。
但撕扇子的那个晴雯,已经死了。死在宝玉的沉默里,死在他的和稀泥里,死在他的眼泪里。
死在那个跪着求饶的午后,死在那个彻夜未眠的黎明。死在相信他的最后一刻。
死在十一岁那年堆雪人的下午。---3 第三章 我要学袭人,
但我要比她狠我花了三个月,学会了笑。不是以前那种笑——咬着嘴唇、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那种笑太真,太傻,太容易被人看透。新笑是这样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垂着,
不露牙齿,不露声音。谁看了都觉得我在笑,但谁都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对着镜子练。
从早练到晚,练到脸上的肌肉发酸。袭人发现了,问我最近怎么变了。
我说:“姐姐教导得好,我懂了,要守规矩。”她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不信。
但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贾母房里。以前我也去,
但那是鸳鸯姐姐叫我,我才去。现在我自己去。三天两头去。去了也不多待,请个安,
说两句话,就回来。贾母喜欢我手巧。我给她做了双鞋垫,绣的福寿纹。她看了高兴,
夸我:“这丫头,手越来越巧了。”我低头笑,那个新笑:“老太太不嫌弃就好。
”鸳鸯姐姐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她是聪明人,知道我在干什么。但她没说破。
从贾母房里出来,我又去王夫人房里。不是直接去,是借着送东西的名义。金钏儿跟我好,
我给她做了条汗巾,送去的时候,顺便在她屋里多坐了一会儿。“姐姐最近忙不忙?”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太太那边事多。”“太太身子还好吗?”“好什么,
天天为那些姨娘的事烦心。”她压低声音,“前几天还为那个周姨娘生气呢。”我听着,
记在心里。临走的时候,我说:“姐姐有空来怡红院玩,我给你留好茶。”那条汗巾上,
我特意绣了一个小小的“晴”字,藏在褶子里。过了几天,金钏儿果然发现了:“哎,
这儿怎么有个字?”我笑:“姐姐戴着,就当是我陪着姐姐。”她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从那以后,她对我更好了,什么话都跟我说。第二步,是拉拢盟友。我选了麝月。
麝月是袭人带出来的,一向听袭人的。但我观察她很久了,她看袭人的眼神里,
有那么一点点东西。有一天,我们俩一起做针线。我随口说:“袭人姐姐真能干,
什么事都管着,不累吗?”她手里的针顿了顿,没说话。“我有时候看她那样,都觉得累。
天天端着,天天绷着,好像一松口气,就要出什么事似的。”麝月低声说:“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