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周年,一向驻扎在边防的丈夫陆振华终于调了回来。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
献宝似的递给我一个包裹。我满心欢喜地打开,里面却不是我念叨了很久的白棉布裙,
而是一件样式俗气、颜色扎眼的大红的确良连衣裙。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却皱起了眉:“姜月,你怎么又是这副样子?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给你带件新衣服,
你连个笑脸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摔门而去,留下满室的冰冷。
隔天,他那娇滴滴的“好妹妹”白雪,穿着和我那件一模一样的红裙子,
在军区大院里逢人便说:“哎呀,这都是陆大哥的一片心意,知道我喜欢红色,
特意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就是不小心给姜月姐也买了一件……”那一刻,
整个大院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同情、嘲讽、看好戏,像一根根针,扎得我喘不过气。
01结婚六周年,陆振华从边防前线调回了军区大院。他回来的那天,我刚从卫生队下班,
手里还提着给新兵们发的药。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像一棵挺拔的松柏,
戳在家属楼的门口。“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眼神却依旧明亮。我心头一酸,快步走过去,接过他肩上沉重的军用背包:“回来就好,
路上累了吧?我给你烧了热水。”晚饭是我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饭桌上,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递给我:“打开看看。”我心里一阵窃喜。
前些天通信,我提过一嘴,说卫生队发的白大褂穿旧了,想做条新的白棉布裙子,干净素雅。
可当我的手触碰到包裹里的布料时,心就沉了半截。不是柔软的棉布,
而是一种滑腻又有些僵硬的触感。我拆开包裹,一条颜色扎眼的大红的确良连衣裙,
摊在我的眼前。裙子是时下流行的泡泡袖和收腰设计,但那过于鲜艳的红色,
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得我眼睛疼。“怎么样?喜欢吗?
”陆振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这可是我特意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最新款式,
整个军区大院,你头一份!”我捏着那条裙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喜欢素净的颜色,
喜欢棉麻的质地,这件事,从我们谈恋爱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可现在,他带回来的,
却是一件和我所有喜好背道而驰的东西。“怎么不说话?”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眉头微微皱起,“不喜欢?”“振华,我不穿这么艳的颜色。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说什么了?
”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说好了让你自己买块白布做裙子?姜月,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从边防九死一生回来,就是想看你开开心心的,
给你带件新衣服,让你也像别的女人一样时髦漂亮一次,这有错吗?”他的话像一把钝刀,
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我没有觉得苦大仇深,我只是……”“你只是觉得我俗气,
买的东西配不上你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配不上你这个妙手仁心的姜医生,对不对?
”他的火气越来越大,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裙子,狠狠摔在沙发上,
“你那些资产阶级大小姐的臭毛病,六年了,怎么一点都没改!”“陆振华!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不想跟你讲道理!
”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向门口,“我今天回来的,是个错误!”“砰!
”沉重的关门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和沙发上那条刺眼的红裙子。我呆呆地站了许久,
直到饭菜彻底凉透,才慢慢走过去,将那条裙子叠好,放回了牛皮纸袋里。我知道,
陆振华不是故意要伤害我。他只是,不懂我。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去懂过。
这六年的婚姻,我跟着他从南到北,从繁华的城市来到偏远的军区。
我放弃了省医院的晋升机会,在这里的卫生队当一个普通的军医。我以为,
我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我的喜好他都记在心里。原来,都是我以为。这一夜,
陆振华没有回来。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传来军区大院清晨的起床号,
嘹亮,又孤单。02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卫生队。刚走进大院,
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三三两两的家属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姜月姐!”我回头,
看见白雪快步向我跑来。她穿着一件和我那条一模一样的大红连衣裙,
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雪亮。那裙子穿在她身上,倒是比放在我这里要合适得多。
“姜月姐,你可千万别生陆大哥的气!”白雪一上来就抓住我的手,一脸的焦急和自责,
“都怪我!是我不好!”她嗓门不小,周围的家属立刻围了过来,竖起了耳朵。
“昨天陆大哥问我,说想给你买件礼物,问我现在的女同志都喜欢什么。
我想着你平时穿得太素净了,就建议陆大哥给你换换风格,买件红裙子,喜庆!”她说着,
还跺了跺脚,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哪里想得到,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呢?都怪我,
我应该先问问你的。陆大哥为了这裙子,跑了好多地方才托人买到两件,
本想着我们一人一件,当姐妹裙穿,谁知道……”她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就说嘛,
陆团长那么疼媳妇的人,怎么会买错礼物。”“这白雪也是一片好心,
姜医生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丈夫从前线回来,不高兴就算了,还把人给气走了。”“就是,
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心思多。”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他不止给我买了,还给白雪也买了一件。原来,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把那份“懂”,
给了别人。白雪是陆振华老家的邻居,比我们小几岁,父母双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陆振华家没少接济她。后来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陆振华就托关系把她安排进了军区,
在后勤处当个打字员。她总是“陆大哥、陆大哥”地跟在陆振华身后,一口一个“姜月姐”,
叫得比谁都亲。大院里的人都说陆振华有情有义,懂得报恩。
我也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直到此刻,看着她身上那条鲜艳的红裙,
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我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示威。
“姜月姐,你别不说话啊,你骂我几句吧,不然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白雪还在摇着我的胳膊,演得情真意切。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白雪。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第一,我和你不熟,
请叫我姜医生,或者,陆团长爱人。第二,这件衣服既然是陆团长特意为你买的,
你就好好穿着,不用特地来跟我解释。第三,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也无视了周围人惊愕的目光,挺直了背脊,
一步一步,走进了卫生队的大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委屈,愤怒,
失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不是输给了白雪,
我是输给了陆振华那该死的、不动声色的偏爱。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抹了把眼泪,
走过去接起:“喂,卫生队。”“小姜,我是老王。”电话那头,
是军区政委王建国温和的声音。“王政委,您好。”我赶紧收敛情绪。“小姜啊,
听说你和振华闹别扭了?”王政委的语气像个慈祥的长辈,“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
别往心里去。振华那小子,就是个木头疙瘩,不会说话。你多担待。”我捏着话筒,
说不出话。“这样吧,”王政委似乎也觉得尴尬,话锋一转,“你今天有空吗?
军区后山那边的靶场要进行实弹演习,卫生队这边需要派个医护人员跟着,以防万一。你看,
你方便过去一趟吗?”我知道,这是王政委在给我和陆振华创造一个缓和的机会。
陆振华是这次演习的总指挥。放在以前,我或许会顺着这个台阶下。但今天,我不想。
“对不起,王政委。”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去不了。我让卫生队的小李过去吧,她业务也很熟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你好好休息。”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离婚。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03我没有去靶场,
而是将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病历和药品里。忙碌是最好的麻药。
当我把所有药品重新分类归档,写完下个季度的采购报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正准备锁门下班,卫生队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姜医生!快!快去看看!靶场出事了!
”跑进来的是通讯员小张,他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惊慌。我心里猛地一沉,
抓起急救箱就往外冲:“出什么事了?”“新兵实弹射击,有个兵蛋子太紧张,枪走了火,
跳弹打中了人!”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边跑边问:“伤到哪了?伤员是谁?”“不知道!
现场乱成一团!王政委让我来叫您,说只有您能处理!”军区的吉普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我跳上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往后山靶场。车还没停稳,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靶场上灯火通明,围满了人,但所有人都被拦在警戒线外,现场一片死寂。我推开车门,
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场地中央的伤员,和跪在他身边,正在进行紧急施压止血的陆振华。
他的白色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无助。
而在他的旁边,卫生队的小李和另一个卫生员,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色惨白。“都让开!
”我大吼一声,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姜月?你怎么来了?”陆振华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我没时间理他,迅速戴上无菌手套,跪在伤员身边检查伤势。伤员是个很年轻的战士,
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右侧胸部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跳弹从哪里进去的?”我冷静地问。“从右侧第六七肋间,
”陆振华立刻回答,声音带着颤抖,“弹头可能还在里面,伤到了肺部,他现在呼吸很困难!
”我伸手探了探伤员的脉搏,微弱而急促。再看他的胸廓,右侧起伏明显减弱,
并且有皮下气肿。张力性气胸!如果不立刻进行胸腔闭式引流,排出积气,降低胸腔压力,
他很快就会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而死!“小李!胸腔穿刺包!”我厉声喝道。
“姜、姜医生……”小李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个无菌包,
“我……我不敢……我没做过……”我一把夺过穿刺包,抬头看向陆振华:“手术刀!
打火机!”陆振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军靴里拔出随身的匕首,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我将匕首在火焰上反复烧灼消毒,然后对陆振华说:“按住他!别让他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姜月!你疯了!这里是靶场,不是手术室!你要用这个给他做手术?
”陆振华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瞪得像铜铃。“放手!”我甩开他,
“现在送去军区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再耽误两分钟,他就没命了!你是想让他死,
还是想让我救他?”我的眼神冰冷而坚定,陆振华被我镇住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没有呼吸的伤员,咬了咬牙,松开了手。“所有人都听着!转过身去!
不许看!”他对着周围的士兵下达了命令。我不再犹豫,找准伤员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用消毒后的匕首,快、准、狠地切开了一个小口。
“噗——”一股带着血沫的气体从伤口喷射而出,伤员原本憋得发紫的脸,瞬间缓和了许多。
“有效!”我心中一喜,立刻将一根经过简单处理的输液管插入切口,
另一端放进装有清水的盐水瓶里。当我看到瓶中有规律的气泡冒出时,我知道,
这个年轻的生命,被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我瘫坐在地上,
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周围一片寂静。过了许久,王政委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好样的……小姜,你……你救了我们军区一个好兵啊!
”我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向我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而陆振华,
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懊悔,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伤员被妥善地抬了上去。我作为主治医生,
也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陆振华迈开腿,似乎想追上来,但最终,
他还是停在了原地,像一尊雕塑,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04那个被我救下的新兵叫陈刚,
因为抢救及时,很快就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件事在整个军区引起了轰动。我“临危不乱,
一把匕首救回战士性命”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一时间,
我成了军区的英雄。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竖起大拇指,叫我“活菩萨”。
就连平时最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几个家属,见到我也变得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姜医生”,
叫得无比尊敬。风水轮流转。之前那些关于我“小题大做”、“不懂事”的流言蜚语,
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听说了吗?那天靶场出事,
卫生队的小李吓得腿都软了,多亏了姜医生啊!”“可不是嘛!我听说,
当时陆团长都要放弃了,是姜医生力排众议,硬生生把人给救了回来。”“要我说,
陆团长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有本事又漂亮的媳妇。不像有些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
大家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后勤处的方向。白雪那条扎眼的大红连衣裙,
一夜之间就成了整个大院的笑话。她成了“中看不中用”的代名词。听说她为此大病了一场,
好几天都没来上班。而我,则被王政委亲自请到了他的办公室。“小姜啊,
这次你可是给我们军区立了大功了!”王政委亲自给我倒了杯水,满脸都是赞许,
“我已经把你的事迹上报给军区总院了,院里对你的能力非常赏识,有意将你调过去,
担任外科副主任。”军区总院,外科副主任。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我看着王政委期待的眼神,却犹豫了。“政委,
谢谢您的好意。”我放下水杯,轻声说,“但是,我想申请离婚。
”王政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离婚?小姜,你……你这是说胡话吧?
你和振华……”“我和他之间,已经走不下去了。”我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决,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件衣服,也不是一次争吵。政委,您是看着我们一路走过来的,
您应该明白。”王政委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的疲惫。“振华这小子,
我是了解的。他心里有你,就是嘴笨,脑子也一根筋,不会转弯。”他看着我,
语重心长地说,“小姜,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行吗?我保证,
我一定好好批评他,让他给你负荆请罪!”我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政委,破镜难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从政委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空荡荡的。家属楼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徘徊,
是陆振华。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你……你下班了。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我给你带了晚饭,食堂的排骨炖豆角,你最爱吃的。”我没有接,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有事吗?”他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举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些尴尬。“姜月,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还有那件衣服……我后来问了,
是白雪骗我说你喜欢红色,我……”“所以呢?”我看着他,“你是来道歉的,
还是来解释的?”“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句,
“对不起。”“陆振华,”我看着他疲惫而英俊的脸,那个我爱了整整八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