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似意识被生生碾成齑粉，那股撕裂了神经、跨越了混沌的剧痛，硬生生将李默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棱角磨着混沌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最后的记忆：网约车失控的失重感，车厢翻滚时铁皮的扭曲巨响，碎玻璃划过脸颊的冰凉刺痛，还有同事小张惊惶到变调的尖叫。然后就是无尽的黑，像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入目是低矮的木椽，糊着的黄纸潮乎乎地贴在椽子上，边角卷翘，落着薄薄一层灰。空气里搅着三层味道——劣质炭火的呛人烟味，屋角霉草的腐味，还有一股子钻鼻的、腥苦交杂的药味。，是下身那股烧灼般的疼，火辣辣的，顺着腿根缠上腰腹，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能扯着那处伤口，传来钻心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唔……”他想动一下手指，不过是极轻微的动作，剧痛却瞬间顺着脊椎冲上脑门，眼前炸开一片黑星，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醒了？”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没什么情绪，带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醒了就好，能熬过这头一关，命就算捡回来一半了。”
李默——或是说，占据着这具陌生躯壳的现代意识——艰难地转动眼珠，眼睫粘着眼屎，涩得疼。身侧矮凳上坐着个老者，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粗布袍子，面皮干瘪得像晒皱的核桃，眼角堆着层层皱纹，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杵，一下下捣着陶钵里的草药，闷响在狭小的屋里荡开，混着药草的碎响。
这服饰，这屋子，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都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是哪？”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粗嘎，完全不是自已那副常年对着电脑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蚕室。”老者头也不抬，木杵依旧一下下捣着，“净身房的后屋。你运气算好，王刀子的手艺还没全丢，刀口收得齐，没溃烂。躺够三天，就能挪去‘下处’养着了。”
净身。净身房。
两个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混沌。无数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被两个粗汉按在一条散发着馊味的窄凳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生疼，视线里晃着房梁上垂下来的、沾着黑垢的麻绳……一道冰冷的触感擦过腿间，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让他瞬间昏厥的疼……还有更早，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捏着一张纸，跟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着什么，妇人的哭声碎碎的，手里还牵着个扎着黄毛小辫的丫头……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想抬起手，却发现手臂软绵无力，指尖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这具身体，陌生得像套在身上的、沉重的壳。
“省点力气吧。”老者终于停下捣药，抬眼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藏着点锐利，像淬了冷光的碎玻璃，“进了这门，断了那根，从前的种种，就算是死了。记着，你现在是宫里的人了，以后能不能活出人样，看造化，看规矩，也看……你能不能把自已当个‘没根’的人。”
老者端过一旁的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飘着几缕药渣。他捏着李默的下巴，用木勺撬开他的嘴，不由分说地灌了进去。药汁极苦，还带着股生腥的味，呛得李默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就被牵扯着疼，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滴在枕头上，凉得刺骨。
“你……你是谁？”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疼得话都说不连贯。
“陈三福。跟你一样，老废物一个，在这儿照看你们这些刚‘过来’的崽子。”陈三福放下碗，伸手掀开他下身缠着的厚厚麻布，粗糙的手指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痒的疼，“麻药劲过了，疼是正常的。疼，才知道自已还活着。记着这疼，以后在宫里，比这疼的滋味，多着呢。”
陈三福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李默残存的现代意识。他闭上眼，现代世界的画面和眼前这荒谬的现实疯狂撕扯：他是李默，三十岁的程序员，项目上线前夜熬了三个通宵，打车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故，他还没来得及跟爸妈说中秋回家，还没来得及拆新买的键盘，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楼下便利店的热奶茶……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因为家贫或是被拐，被送进这活地狱，成了一个太监。
接下来的三天，是李默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光。疼痛是刻在骨头上的背景音，不分昼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都带着扯着伤口的疼。每隔几个时辰，陈三福就会来灌药、换药，每次揭开麻布，看到那处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李默都忍不住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他拒绝进食，拒绝思考，只想就这样躺着，让疼痛带走最后一丝意识，就此死去。
但陈三福总有办法。他会捏着李默的鼻子，硬灌进稀米汤，或是用那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想死？容易。可你死了，你那摁了手印的卖身银子，就得你家里人赔。赔不起，你娘、你妹子，下场未必比你好——要么被卖去窑子，要么被拉去抵债，活活累死。”
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老太监吓唬人的手段。但这句话，却像一道光，劈进了李默死寂的心里。这具身体原主的残留记忆里，那点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瘦弱的妇人牵着他的手，手掌磨得粗糙，却很暖；扎着黄毛小辫的妹妹举着一颗糖，笑得眉眼弯弯，把糖塞到他手里，说“哥吃”。
那点微薄的、属于原主的牵挂，竟成了吊住他一丝生机的细线。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天下午，他被两个粗手粗脚的小太监挪到了所谓的“下处”——一间比蚕室更拥挤、更阴暗的大通铺屋子。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十几个同样刚净身不久的少年挤在铺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败的腥臭味、汗液的酸臭味和廉价金疮药的刺鼻味，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缠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李默被扔到一个靠墙的铺位，墙皮返潮，湿冷的气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裳渗进来，贴在背上，凉得难受。邻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娘……冷……娘……”，小手攥着破旧的被子，瑟瑟发抖。
没人顾得上谁。在这里，命贱如草芥。只有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留着山羊胡的老太监，每天两次拖着吱呀作响的板车送来吃食——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还有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吃完再收走屋角的便桶，那股骚臭味，能飘大半天。死了人，就直接用草席一卷，两个小太监拖着走，连句叹息都没有。
李默靠着冰冷的墙，机械地吞咽着分到的稀粥，粥水没什么味道，只带着点米糠的涩。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的本能。他开始强迫自已观察，强迫自已倾听，从其他少年零星的哭诉和那个送饭太监不耐烦的呵斥里，勉强拼凑出一点信息：现在是大胤朝永泰十二年，这里是紫禁城的“安乐堂”下属的安置处，他们这些新进的净身少年，要在这里养伤一到两个月，等伤口基本愈合，就会被分派到各处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俗称“小火者”。
永泰？大胤朝？
他脑子里快速搜索着所有学过的历史，没有任何对应。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封建王朝，而他，一个拥有现代独立意识的人，被困在一具残缺的、陌生的躯壳里，即将踏入那个史上最残酷、最扭曲的生存竞技场——宫廷。
伤口在缓慢愈合，烧灼般的剧痛渐渐变成了钝痛，勉强可以忍受。但另一种痛苦，却开始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那是深入骨髓的屈辱，是自我认知的崩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细瘦，指节有点粗，不是他那只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他摸着自已的脖颈，没有喉结的起伏，陌生得让他心悸。他成了自已曾经最无法理解的人，成了封建皇权下的一颗尘埃，一件工具。
大约十天后，李默已经能勉强下地，扶着墙慢慢走动。邻铺那个发烧的孩子，在某个清晨被发现没了声息，身体已经凉透了，小脸依旧烧得通红，眼睛却永远闭着了。他像块破布一样被草席裹着，拖走时，草席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李默看着那空出来的、还留着一点体温的铺位，心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恐惧——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已？
这天，送饭的老太监丢给他一块硬邦邦的抹布，指了指外面的院子，呵斥道：“能动了就别在屋里挺尸！去，把西墙根那一片擦干净，晌午前内务府有公公来瞧，别污了贵人的眼，连累老子挨骂！”
这是李默第一次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深秋的天，很高，很灰，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院子不大，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被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西墙根，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盆、旧木牌，布满了灰尘和蛛网，风一吹，蛛网飘起来，粘在脸上，痒得难受。
擦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弯腰，每一次抬手，都会牵扯下身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他却有点感激这份劳作，至少能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那些无休止的、令人发疯的思考，让他暂时忘记自已是谁，忘记这荒谬的一切。
就在他擦拭一块歪倒的旧木牌时，指尖突然被一根细硬的木刺扎了一下。很轻微的疼，却很尖锐，指腹立刻渗出一小粒鲜红的血珠。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温热的舌尖裹住指尖。
下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因为那刺痛消失的速度太快了。不过两三秒，舌尖的痛感就淡了，几乎消失不见。他把手指拿出来，凑到眼前，借着惨白的阳光细看：血珠还没完全凝固，沾在指腹上，可那道被木刺扎破的小口，却似乎……已经不见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已眼花了，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皮肤平整，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连结痂的痕迹都没有。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瞬间冒了冷汗。是光线的问题？还是自已太虚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腹部包裹着麻布的伤口位置。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比昨天这个时辰，疼得轻了些？他记得陈三福说过，这种净身的伤口，就算不感染，要彻底长好，不再渗液，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想完全不疼，更是要熬上两三个月。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轻咳了一声，却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那个木刺的伤口，绝对不是看错了。
“嘿！那小子！发什么呆！”送饭太监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带着不耐烦，“擦干净了就滚回来！磨磨蹭蹭的，想挨揍是不是？”
李默压下心中的惊疑，攥紧了抹布，加快了动作。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像被秋风搅乱的蛛网，无数个疑问冒出来：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恢复力强？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回到屋里，他躺在铺板上，假装闭目养神，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腹部的伤口上。果然，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正从伤口深处隐隐传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麻痒。不是发炎化脓的那种灼痛和刺痒，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新生肉芽在慢慢生长的痒，从伤口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漫。
他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再多摸一下。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枪打出头鸟，更何况是在这人人自危、命如草芥的安乐堂，一个恢复得“太快”的少年，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是杀身之祸。
又过了几天，轮到陈三福来给他换药。当老太监揭开旧麻布的那一刻，嘴里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李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屏住了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你小子……倒是个皮实的。”陈三福眯着眼，凑到伤口前仔细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才不到二十天，刀口收得这么齐整，肉芽也长得密实，少见得很。”他用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嗯，也没肿，没硬块。看来是个能挨刀子的命，福大命大。”
李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直到陈三福重新敷上新的金疮药，裹好麻布，转身离开，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大口地喘着气。看来，陈三福只是觉得他恢复得快，是个“皮实”的，并未想到其他方面。
这微小的异常，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李默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微澜。如果……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恢复力，那在这个动辄得咎、人命如草芥的深宫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活下去的筹码？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日子在麻木和隐忍中一天天过去。同屋的人又少了两个，一个是伤口恶化，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在夜里疼得惨叫了半宿，最后没了声息；另一个是偷偷跑出去，被抓了回来，活活打死在院子里，血肉模糊，连喊饶命的机会都没有。李默变得更加沉默，话少得可怜，只是低着头，观察，倾听，努力记住每一个听到的名字、职务，还有那些零碎的、保命的宫中规矩。他开始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对送饭的太监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心里却一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活下去的代价。在这个地方，骄傲和自尊，一文不值。
一个月后，屋里大部分人的伤口都已愈合，能行走自如了。这天，院子里来了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衣太监，面料是细棉布的，腰间系着青绸带，手里拿着一个小牌子，尖着嗓子宣读了分配名单。
李默被分到了“司苑局”下属的一个菜园子，做杂役，负责浇菜、锄地。
司苑局，种菜的。远离养心殿，远离后宫，远离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只是在皇宫的角落里，做最卑微的活计。李默心里竟生出一点可悲的、卑微的庆幸——至少，远离了宫廷的核心，就少了些卷入纷争的可能，活下去的机会，能大一点。
临离开“下处”的前夜，他躺在坚硬的铺板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屋里很静，只有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秋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一个多月了，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深粉色的疤痕，摸上去，硬硬的。
而就在今天下午，他无意中碰到自已的左小腿——那是刚净身后几天，他因为虚弱，下床时摔了一跤，被地上的一块碎瓦划出的一道颇深的口子，当时流了不少血，陈三福只是用粗布擦了擦，撒了点干巴巴的金疮药，草草包扎了一下。
当时那道伤口，足足养了十几天才结痂，痂皮很厚，硬邦邦的，他一直没敢碰。
他悄悄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左小腿的位置。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厚痂，而是光滑的皮肤。那层硬痂，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处，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的白色细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李默的手，僵在了那道几乎摸不出来的细线上。
深秋的寒气透过破旧的窗纸缝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但他却感到一丝没由来的、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直抵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一道木刺的伤口，几秒就愈合；一道深可见肉的划伤，不过十几天，就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净身的重伤，不到一个月，就彻底长好。这根本不是什么“皮实”，这是违背常理的，是诡异的。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了，不再是呜呜的响，而是像无数细碎的耳语，窸窸窣窣的，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这份诡异的恢复力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明天，他就要踏出这安乐堂，踏入那座红墙高耸、琉璃瓦覆顶的真正的紫禁城了。
那座城，藏着数不清的阴谋和杀机。
而他自已这具看似孱弱的躯壳里，似乎藏着一个比宫廷更幽深、更可怕的秘密。
前路茫茫，一片黑暗。
李默——或是说，占据着这具陌生躯壳的现代意识——艰难地转动眼珠，眼睫粘着眼屎，涩得疼。身侧矮凳上坐着个老者，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粗布袍子，面皮干瘪得像晒皱的核桃，眼角堆着层层皱纹，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杵，一下下捣着陶钵里的草药，闷响在狭小的屋里荡开，混着药草的碎响。
这服饰，这屋子，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都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是哪？”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粗嘎，完全不是自已那副常年对着电脑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蚕室。”老者头也不抬，木杵依旧一下下捣着，“净身房的后屋。你运气算好，王刀子的手艺还没全丢，刀口收得齐，没溃烂。躺够三天，就能挪去‘下处’养着了。”
净身。净身房。
两个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混沌。无数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被两个粗汉按在一条散发着馊味的窄凳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生疼，视线里晃着房梁上垂下来的、沾着黑垢的麻绳……一道冰冷的触感擦过腿间，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让他瞬间昏厥的疼……还有更早，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捏着一张纸，跟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着什么，妇人的哭声碎碎的，手里还牵着个扎着黄毛小辫的丫头……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想抬起手，却发现手臂软绵无力，指尖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这具身体，陌生得像套在身上的、沉重的壳。
“省点力气吧。”老者终于停下捣药，抬眼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藏着点锐利，像淬了冷光的碎玻璃，“进了这门，断了那根，从前的种种，就算是死了。记着，你现在是宫里的人了，以后能不能活出人样，看造化，看规矩，也看……你能不能把自已当个‘没根’的人。”
老者端过一旁的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飘着几缕药渣。他捏着李默的下巴，用木勺撬开他的嘴，不由分说地灌了进去。药汁极苦，还带着股生腥的味，呛得李默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就被牵扯着疼，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滴在枕头上，凉得刺骨。
“你……你是谁？”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疼得话都说不连贯。
“陈三福。跟你一样，老废物一个，在这儿照看你们这些刚‘过来’的崽子。”陈三福放下碗，伸手掀开他下身缠着的厚厚麻布，粗糙的手指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痒的疼，“麻药劲过了，疼是正常的。疼，才知道自已还活着。记着这疼，以后在宫里，比这疼的滋味，多着呢。”
陈三福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李默残存的现代意识。他闭上眼，现代世界的画面和眼前这荒谬的现实疯狂撕扯：他是李默，三十岁的程序员，项目上线前夜熬了三个通宵，打车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故，他还没来得及跟爸妈说中秋回家，还没来得及拆新买的键盘，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楼下便利店的热奶茶……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因为家贫或是被拐，被送进这活地狱，成了一个太监。
接下来的三天，是李默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光。疼痛是刻在骨头上的背景音，不分昼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都带着扯着伤口的疼。每隔几个时辰，陈三福就会来灌药、换药，每次揭开麻布，看到那处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李默都忍不住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他拒绝进食，拒绝思考，只想就这样躺着，让疼痛带走最后一丝意识，就此死去。
但陈三福总有办法。他会捏着李默的鼻子，硬灌进稀米汤，或是用那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想死？容易。可你死了，你那摁了手印的卖身银子，就得你家里人赔。赔不起，你娘、你妹子，下场未必比你好——要么被卖去窑子，要么被拉去抵债，活活累死。”
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老太监吓唬人的手段。但这句话，却像一道光，劈进了李默死寂的心里。这具身体原主的残留记忆里，那点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瘦弱的妇人牵着他的手，手掌磨得粗糙，却很暖；扎着黄毛小辫的妹妹举着一颗糖，笑得眉眼弯弯，把糖塞到他手里，说“哥吃”。
那点微薄的、属于原主的牵挂，竟成了吊住他一丝生机的细线。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天下午，他被两个粗手粗脚的小太监挪到了所谓的“下处”——一间比蚕室更拥挤、更阴暗的大通铺屋子。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十几个同样刚净身不久的少年挤在铺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败的腥臭味、汗液的酸臭味和廉价金疮药的刺鼻味，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缠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李默被扔到一个靠墙的铺位，墙皮返潮，湿冷的气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裳渗进来，贴在背上，凉得难受。邻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娘……冷……娘……”，小手攥着破旧的被子，瑟瑟发抖。
没人顾得上谁。在这里，命贱如草芥。只有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留着山羊胡的老太监，每天两次拖着吱呀作响的板车送来吃食——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还有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吃完再收走屋角的便桶，那股骚臭味，能飘大半天。死了人，就直接用草席一卷，两个小太监拖着走，连句叹息都没有。
李默靠着冰冷的墙，机械地吞咽着分到的稀粥，粥水没什么味道，只带着点米糠的涩。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的本能。他开始强迫自已观察，强迫自已倾听，从其他少年零星的哭诉和那个送饭太监不耐烦的呵斥里，勉强拼凑出一点信息：现在是大胤朝永泰十二年，这里是紫禁城的“安乐堂”下属的安置处，他们这些新进的净身少年，要在这里养伤一到两个月，等伤口基本愈合，就会被分派到各处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俗称“小火者”。
永泰？大胤朝？
他脑子里快速搜索着所有学过的历史，没有任何对应。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封建王朝，而他，一个拥有现代独立意识的人，被困在一具残缺的、陌生的躯壳里，即将踏入那个史上最残酷、最扭曲的生存竞技场——宫廷。
伤口在缓慢愈合，烧灼般的剧痛渐渐变成了钝痛，勉强可以忍受。但另一种痛苦，却开始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那是深入骨髓的屈辱，是自我认知的崩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细瘦，指节有点粗，不是他那只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他摸着自已的脖颈，没有喉结的起伏，陌生得让他心悸。他成了自已曾经最无法理解的人，成了封建皇权下的一颗尘埃，一件工具。
大约十天后，李默已经能勉强下地，扶着墙慢慢走动。邻铺那个发烧的孩子，在某个清晨被发现没了声息，身体已经凉透了，小脸依旧烧得通红，眼睛却永远闭着了。他像块破布一样被草席裹着，拖走时，草席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李默看着那空出来的、还留着一点体温的铺位，心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恐惧——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已？
这天，送饭的老太监丢给他一块硬邦邦的抹布，指了指外面的院子，呵斥道：“能动了就别在屋里挺尸！去，把西墙根那一片擦干净，晌午前内务府有公公来瞧，别污了贵人的眼，连累老子挨骂！”
这是李默第一次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深秋的天，很高，很灰，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院子不大，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被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西墙根，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盆、旧木牌，布满了灰尘和蛛网，风一吹，蛛网飘起来，粘在脸上，痒得难受。
擦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弯腰，每一次抬手，都会牵扯下身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他却有点感激这份劳作，至少能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那些无休止的、令人发疯的思考，让他暂时忘记自已是谁，忘记这荒谬的一切。
就在他擦拭一块歪倒的旧木牌时，指尖突然被一根细硬的木刺扎了一下。很轻微的疼，却很尖锐，指腹立刻渗出一小粒鲜红的血珠。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温热的舌尖裹住指尖。
下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因为那刺痛消失的速度太快了。不过两三秒，舌尖的痛感就淡了，几乎消失不见。他把手指拿出来，凑到眼前，借着惨白的阳光细看：血珠还没完全凝固，沾在指腹上，可那道被木刺扎破的小口，却似乎……已经不见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已眼花了，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皮肤平整，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连结痂的痕迹都没有。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瞬间冒了冷汗。是光线的问题？还是自已太虚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腹部包裹着麻布的伤口位置。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比昨天这个时辰，疼得轻了些？他记得陈三福说过，这种净身的伤口，就算不感染，要彻底长好，不再渗液，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想完全不疼，更是要熬上两三个月。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轻咳了一声，却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那个木刺的伤口，绝对不是看错了。
“嘿！那小子！发什么呆！”送饭太监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带着不耐烦，“擦干净了就滚回来！磨磨蹭蹭的，想挨揍是不是？”
李默压下心中的惊疑，攥紧了抹布，加快了动作。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像被秋风搅乱的蛛网，无数个疑问冒出来：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恢复力强？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回到屋里，他躺在铺板上，假装闭目养神，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腹部的伤口上。果然，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正从伤口深处隐隐传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麻痒。不是发炎化脓的那种灼痛和刺痒，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新生肉芽在慢慢生长的痒，从伤口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漫。
他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再多摸一下。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枪打出头鸟，更何况是在这人人自危、命如草芥的安乐堂，一个恢复得“太快”的少年，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是杀身之祸。
又过了几天，轮到陈三福来给他换药。当老太监揭开旧麻布的那一刻，嘴里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李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屏住了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你小子……倒是个皮实的。”陈三福眯着眼，凑到伤口前仔细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才不到二十天，刀口收得这么齐整，肉芽也长得密实，少见得很。”他用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嗯，也没肿，没硬块。看来是个能挨刀子的命，福大命大。”
李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直到陈三福重新敷上新的金疮药，裹好麻布，转身离开，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大口地喘着气。看来，陈三福只是觉得他恢复得快，是个“皮实”的，并未想到其他方面。
这微小的异常，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李默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微澜。如果……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恢复力，那在这个动辄得咎、人命如草芥的深宫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活下去的筹码？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日子在麻木和隐忍中一天天过去。同屋的人又少了两个，一个是伤口恶化，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在夜里疼得惨叫了半宿，最后没了声息；另一个是偷偷跑出去，被抓了回来，活活打死在院子里，血肉模糊，连喊饶命的机会都没有。李默变得更加沉默，话少得可怜，只是低着头，观察，倾听，努力记住每一个听到的名字、职务，还有那些零碎的、保命的宫中规矩。他开始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对送饭的太监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心里却一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活下去的代价。在这个地方，骄傲和自尊，一文不值。
一个月后，屋里大部分人的伤口都已愈合，能行走自如了。这天，院子里来了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衣太监，面料是细棉布的，腰间系着青绸带，手里拿着一个小牌子，尖着嗓子宣读了分配名单。
李默被分到了“司苑局”下属的一个菜园子，做杂役，负责浇菜、锄地。
司苑局，种菜的。远离养心殿，远离后宫，远离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只是在皇宫的角落里，做最卑微的活计。李默心里竟生出一点可悲的、卑微的庆幸——至少，远离了宫廷的核心，就少了些卷入纷争的可能，活下去的机会，能大一点。
临离开“下处”的前夜，他躺在坚硬的铺板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屋里很静，只有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秋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一个多月了，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深粉色的疤痕，摸上去，硬硬的。
而就在今天下午，他无意中碰到自已的左小腿——那是刚净身后几天，他因为虚弱，下床时摔了一跤，被地上的一块碎瓦划出的一道颇深的口子，当时流了不少血，陈三福只是用粗布擦了擦，撒了点干巴巴的金疮药，草草包扎了一下。
当时那道伤口，足足养了十几天才结痂，痂皮很厚，硬邦邦的，他一直没敢碰。
他悄悄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左小腿的位置。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厚痂，而是光滑的皮肤。那层硬痂，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处，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的白色细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李默的手，僵在了那道几乎摸不出来的细线上。
深秋的寒气透过破旧的窗纸缝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但他却感到一丝没由来的、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直抵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一道木刺的伤口，几秒就愈合；一道深可见肉的划伤，不过十几天，就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净身的重伤，不到一个月，就彻底长好。这根本不是什么“皮实”，这是违背常理的，是诡异的。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了，不再是呜呜的响，而是像无数细碎的耳语，窸窸窣窣的，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这份诡异的恢复力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明天，他就要踏出这安乐堂，踏入那座红墙高耸、琉璃瓦覆顶的真正的紫禁城了。
那座城，藏着数不清的阴谋和杀机。
而他自已这具看似孱弱的躯壳里，似乎藏着一个比宫廷更幽深、更可怕的秘密。
前路茫茫，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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