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雁南飞得特别早。黄河岸边的老槐树下,
一个六旬老汉接过了驿站差役手中那份轻如鸿毛却重若泰山的军报。展开时,
落叶正好飘过“阵亡”二字,一次、两次、三次...直至六次。六份军报,六个名字。
他的六个儿子,全都没能回来。1李青山的手在抖。那双手曾握一杆飞泉枪,
在雁门关外挑落二十七面敌旗;曾拉五石硬弓,
百步外射穿草原第一勇士的咽喉;曾于万军之中,擒敌首而不伤己身分毫。可此刻,
它们抖得握不住六张薄纸。“李大、李二、李三……”他低声念着,
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李四、李五、李浩然。”六个儿子,
六个从军时他亲手在肩头拍过的壮小伙,如今成了六份冰冷的名字,
躺在六张盖着兵部红印的纸上。纸上说他们战死沙场,说他们勇冠三军,说他们宁死不降。
却没有说,他们的尸首被鞑子人钉在了居庸关外的城墙上,日晒雨淋,不得入土。
驿卒垂着头,声音发颤:“李爷……关外传来消息,
鞑子将……将六位少将军的尸身……钉在城墙示众,说……说这就是胆敢反抗他们的下场。
”李青山没有哭。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北方。天色渐晚,黄河水声如诉,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几个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笑,唱着不知哪学来的童谣:“飞泉枪,鬼见愁,
草原小儿夜止啼...”那是二十年前的歌谣了。那时的李青山还不叫李青山,
草原人称他“飞泉鬼”,他的手足们称他“李将军”。他曾带领三千轻骑,七出雁门,
三渡黄河,杀得草原十八部闻风丧胆。最后一次,他在狼居胥山单骑挑战草原王庭十八勇士,
枪挑十六人,生擒二人,逼得当时的可汗签下二十年不犯边关的和约。那一战后,
他卸甲归田,隐姓埋名,在黄河边买了几亩薄田,娶了一个温婉的妻子,生了六个儿子。
他以为用自己的隐退,能换来更久的和平。他以为战争结束了。妻子早逝,
六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教他们读书,教他们习武,教他们“武为止戈”的道理。
可当鞑子撕毁和约,边关告急时,六个儿子还是一个个穿上戎装,踏上北去的路。“爹,
您当年能守边关二十年,我们也能。”大儿子说。“我们要像爹一样,
让草原人知道中原不可犯。”二儿子说。最小的李浩然走时刚满十六,
稚气未脱却目光坚定:“爹,等我回来,给您讲战场上的故事。”他们都走了,一个接一个。
现在,他们都回不来了,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李青山慢慢起身,走回屋内。
那口柏木棺材停在堂屋已经三年。那是三年前他六十大寿时,儿子们合钱给他打的,
说:“爹戎马半生,该享福了,这棺材用上等柏木,防虫防蛀,
等您百年之后……”他推开棺盖。里面没有寿衣,没有纸钱,只有一杆用油布包裹的长枪。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枪身黝黑,枪尖寒光如昨,只是枪缨已从鲜红褪成灰褐。
指腹抚过枪杆上七道刻痕,那是他当年七战七捷的记号。“老伙计!”他抚摸着痕迹,
老眼里终究还是泛起了泪花,低头喃喃道:“又到我们上路的时候了。”屋外驴棚里,
那头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驴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一声嘶鸣。李青山将枪背在身后,走进马厩。
厩中空空,那匹曾随他征战的白马十年前已老死。只有那头老驴,正用温顺的眼睛看着他。
“老伙计。”他拍拍驴颈:“这次路程远,辛苦你了。”他从屋内取出六条白布,
叠好塞进褡裢。又装了一袋干粮,一囊清水。最后,将墙角那坛埋了二十年的烈酒挖出,
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本是给儿子们荣归故里之时准备的。酒很烈,
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当夜,黄河边的村民都看见,李老汉骑着一头老驴,
背着一杆长枪,向北而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如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有孩童问母亲:“李爷爷要去哪儿?”母亲捂住孩子的嘴,
含泪低声说:“去接他的儿子们回家。”“可李爷爷的儿子们不是当将军去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传说,
那个让草原小儿夜不能寐的传说。今夜,传说要回来了。2北行第十日,李青山过了黄河。
老驴脚步稳健,竟不输壮年马匹。李青山知道,这驴通人性,知他心急,便拼了命地走。
每日只歇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沿途景象,触目惊心。越往北,村庄越显荒凉。
许多房屋被焚,田地荒芜,路边时见新坟。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
眼中满是惊恐。这天晌午,李青山在一个破败茶棚歇脚。棚中已有几个路人,
正在议论北边战事。“听说了吗?居庸关外钉着六具尸体,都是李将军的儿子!
”“哪个李将军?”“还有哪个?二十年前让草原人闻风丧胆的‘飞泉鬼’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老者颤声说:“飞泉将军……他不是已经归隐了吗?
”“归隐又如何?儿子们上了战场,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一个中年人叹息:“我听说,
那六个少将军死战不退,每人身边都倒了几十个鞑子兵。最后是力竭被俘,
受尽折磨才……”“鞑子这是要羞辱中原啊!把英雄的尸体钉在城墙上,
这是要打我们所有人的脸!”李青山默默喝着粗茶,满是沟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突然,
路边传来马蹄声。四五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踉跄而来,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面有刀疤,
眼中却还有精光,他们显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溃兵。茶棚老板忙迎上去:“军爷,喝口茶吧。
”独臂汉子摇头:“没银子。”“不要钱,不要钱!”老板连声道:“你们在前线拼命,
我们百姓怎能收钱?”溃兵们这才坐下,个个疲惫不堪。独臂汉子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长叹一声:“居庸关...守不住了。”众人一惊。一个商人模样的忙问:“军爷,
此话当真?居庸关若失,中原门户可就大开啊!”“守关的三千弟兄,现在只剩不到五百。
”独臂汉子声音沙哑:“粮草断了七天,箭矢三天前就用完了。
我们是奉命突围求援的……十五个人出来,只剩这些。”茶棚里一片死寂。
李青山忽然开口:“守将是谁?”独臂汉子看他一眼:“老丈是……”“一个路过的人,
问问。”“守将是王振武王将军。”独臂汉子苦笑:“王将军已经七天没下城墙了,
他说要与关城共存亡。”李青山点点头,放下茶钱,起身牵驴。
独臂汉子忽然叫住他:“老丈且慢!”他盯着李青山背上的长枪,又看看他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老丈……我们是不是见过?”“天下相似之人很多。
”“不对……”独臂汉子站起来,仔细打量他,忽然浑身一震,
后退两步:“您……您是……飞泉将军?!”茶棚里所有人都惊呆了。李青山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地说:“现在只是个想去给儿子收尸的老头子。”“真是您!”独臂汉子扑通跪倒,
身后几个溃兵也跟着跪下:“将军!末将赵铁柱,曾是您麾下前锋营小卒!
二十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末将跟在您身后冲阵,您救过末将的命啊!”李青山扶起他,
仔细端详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铁柱……我想起来了,那年你才十七,偷喝军酒被我发现,
罚你去洗全营的草鞋。”赵铁柱泪如雨下:“将军还记得!将军……末将对不起您!
六位少将军……末将没能保护好他们!”原来,赵铁柱退役后在家乡当了教头,
战事再起时被重新征召,编入了李青山小儿子李浩然的麾下。李浩然凭着一身好武艺,
那时已是千夫长,带着八百人守居庸关侧翼的一座卫城。“六将军年纪最轻,可最是勇猛。
”赵铁柱虎目含泪哽咽道:“鞑子三万大军围城,我们只有八百人。六将军说:‘此城虽小,
却是居庸关门户,不可失。’我们守了五天五夜,箭用完了就用石头,
石头没了就白刃战……”“第四天夜里,六将军带着五十死士夜袭敌营,烧了鞑子的粮草。
可回来路上被埋伏……五十人只回来三个。”“第六天,城破了。六将军让我们从密道撤,
自己带亲兵断后。我这条胳膊就是那时没的……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六将军浑身是血,
还站着厮杀……”赵铁柱泣不成声:“后来听说,
六位少将军都被俘了……鞑子可汗亲自审问,要他们投降。六位将军一字排开,
大骂鞑子背信弃义。大将军说:‘我爹能让你们二十年不敢南下,
我们兄弟就能让你们永世不敢犯边!’”“鞑子可汗大怒,将六位将军……折磨至死,
然后钉在城墙上……”李青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
“将军,您要去居庸关?”赵铁柱急道:“去不得啊!那里已经被鞑子主力围得水泄不通,
王将军他们守不了几天了!您一个人去,就是送死啊!”“我儿子们的尸体还在那里。
”李青山说。“末将跟您去!”赵铁柱站起来,“还有这些弟兄,我们都跟您去!
”几个溃兵齐声道:“愿随将军!”李青山看着他们,摇摇头:“你们已经尽力了。回家吧,
家里还有人等着。”“将军!”赵铁柱还要再说。李青山翻身上驴:“铁柱,若你真想帮我,
就去沿途通知百姓,往南撤。居庸关……守不住了。”老驴迈步向北,赵铁柱望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带着三千铁骑冲向十倍于己的敌人。那时,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回不来。可他们赢了。“弟兄们!”赵铁柱转身对溃兵们说,“你们往南,
通知百姓撤离。”“赵哥,你呢?”“我去追将军。
”赵铁柱捡起地上的一把破刀:“二十年前我跟着他出生入死,二十年后,我还跟着他。
”3北行第十五日,李青山遇到了第一支鞑子游骑。五个轻骑兵,正在洗劫一个小村庄。
村中百姓被驱赶到打谷场上,几个年轻女子被拖拽出来,哭喊声响彻四野。李青山勒住老驴,
默默取下背上的飞泉枪。二十年没动过手了。可当第一个鞑子骑兵挥舞弯刀冲来时,
身体记忆苏醒了。侧身、躲闪、刺枪,动作一气呵成,枪尖从鞑子咽喉穿出,带出一蓬血花。
剩下四个鞑子一愣,随即咆哮着围上来。李青山下驴,持枪而立。老驴乖巧地退到一旁,
仿佛知道这场合不需要它。四把弯刀从不同角度劈来。李青山枪身一转,荡开两刀,
侧步避开第三刀,枪尾猛击第四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腕骨折断,弯刀落地。枪影如龙。
二十年前,草原人评价飞泉枪法:“如瀑如电,见者必死。”二十年后,枪法依旧,
只是多了岁月的厚重。每一枪都不多余,每一式都直取要害。一盏茶后,
五个鞑子骑兵全数毙命。村民们惊呆了,
许久才有人颤声问:“老……老英雄是……”“路过的人。
”李青山擦去枪尖血迹:“你们快往南走,这里不安全了。
”“可我们的家……”“家可以再建,命只有一条。”村民们收拾细软,匆匆南逃。
一个老者经过李青山身边时,忽然停下,仔细看他,颤声道:“您……您是李将军?
飞泉将军?”李青山一怔。“二十年前,雁门关大捷,您率军路过我们村,还在我家喝过水!
”老者激动地说:“那时我还年轻……将军,您怎么……”“去接我儿子们回家。
”李青山说。老者老泪纵横:“我听说……听说了……将军节哀……六位少将军都是好样的,
没给您丢脸!”村民们得知眼前就是传说中的飞泉将军,纷纷跪倒叩拜。李青山一一扶起,
催促他们快走。继续北行,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是遭遇小股鞑子,
有时是遇到被困的百姓。李青山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指点他们逃生路线。渐渐地,
他的身后跟了一些人。有被他救下的百姓,有听闻他名号前来投奔的江湖人,
还有像赵铁柱那样曾经的老部下。到第二十日时,队伍已有三十余人。这天傍晚,
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一个年轻侠客忍不住问:“李将军,我们这点人,怎么去居庸关?
听说那里有鞑子五万大军啊!”李青山正在磨枪,头也不抬:“不是‘我们’,
是我一个人去。你们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怎么行!
”一个汉子站起来:“我全家都被鞑子杀了,是将军救了我,我要跟着将军杀鞑子!
”“我也是!”“我也是!”众人纷纷表态。李青山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年轻的,
有年老的,有当过兵的,有普通百姓。他们眼中都有一种光,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
“你们想清楚了?”他缓缓道:“这一去,十死无生。”“二十年前,
您带着三千人就敢打三万鞑子,不也赢了吗?”赵铁柱说:“现在我们有三十人,
照样能杀出一条血路!”李青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是儿子们死后,他第一次笑。“好。
”他说:“既然要干,就不能蛮干。铁柱,你带几个人去前面探路。小王,你是猎户出身,
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埋伏的地形。其他人,检查兵器,准备干粮。”他站起身,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军营:“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我们要让鞑子知道,
中原人还没死绝,飞泉鬼还没老”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当夜,
李青山教他们简单的战阵配合。这些人大都没受过正规训练,但学习热情极高。
尤其是几个年轻人,学得格外认真。“将军,您说我们这点人能做什么?
”一个叫陈三的年轻农民问。李青山望着篝火,缓缓道:“二十年前,
我带三千人打三万鞑子,所有人都说不可能赢。可我们赢了。知道为什么吗?”众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