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的初春，残雪未消。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寒意中，朱雀大街上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今日是三年一次的大选之日，从各地选送的官家女子正陆续入宫。
一辆青布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沈青黛，年方十七，苏州织造沈文渊之女。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披风，头上无甚饰物，只斜插一支银簪。与周围那些穿金戴银、妆容精致的秀女相比，她朴素得近乎寒酸。
“青黛姐姐，快看那边！”同车的秀女林婉儿兴奋地指着远处，“那位穿绯红衣裳的，可是礼部尚书之女柳如眉？听说她是本届大选的头号热门呢。”
沈青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位红衣女子被众人簇拥着，容貌艳丽，神情倨傲，正是柳如眉。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婉儿，记住我昨日嘱咐你的话。”沈青黛低声说，“在宫中，多看少说，莫要轻易与人交心。”
林婉儿是她表妹，年方十五，天真烂漫，此番入宫全靠沈家打点才得了个名额。沈青黛不放心，便请父亲将二人安排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知道了，姐姐。”林婉儿乖巧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这时，宫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深蓝色宫装的女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队宫女。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肃静！”女官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我乃尚宫局司记苏瑾，负责此次大选初筛。所有秀女按籍贯列队，随我入宫。”
秀女们慌忙整理衣衫，按顺序排好队。沈青黛拉着林婉儿站在苏州府的队伍中，位置不前不后。
入宫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内，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也是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
她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宫墙内香消玉殒的。
二十年前，母亲江氏以江南第一才女之名入宫，一度宠冠六宫。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三年，便因“巫蛊之祸”被废黜，最终病逝冷宫，死因成谜。
沈青黛握紧了袖中的手。她此来，不为争宠，只为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
“苏州织造沈文渊之女沈青黛，年十七。”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上前一步，垂首行礼：“民女沈青黛，拜见各位娘娘。”
前方高台上坐着几位后宫主位，居中那位穿着明黄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正是当今皇后王氏。她已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神态端庄，但眼神中透着审视。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温和。
沈青黛缓缓抬头，却不直视，只将目光落在皇后身前三尺处。这是宫中的规矩，她早已熟记于心。
座上几位妃嫔都露出了惊艳之色。沈青黛的容貌承袭了母亲，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胜雪，更难得的是那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在脂粉堆中显得格外特别。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坐在皇后左侧的淑妃笑道，“只是这打扮未免太素净了些。”
淑妃赵氏，兵部尚书之女，入宫十年，育有二皇子，在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
“民女家训，女子当以德行为重，不以容貌为傲。”沈青黛不卑不亢地回答。
皇后微微颔首：“倒是个懂规矩的。可读过书？会些什么？”
“略识几个字，会些女红，粗通琴棋。”
“哦？”皇后挑眉，“江南女子多才情，你母亲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你可会作诗？”
提到母亲，沈青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民女愚钝，不及母亲万一。”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挥挥手让她退下。
初选持续了一整天，最终从三百秀女中选出了一百人留宫察看。沈青黛和林婉儿都在名单之列。
当晚，她们被安置在西六宫的储秀宫，四人一同房。与沈青黛同屋的除了林婉儿，还有两位秀女：一位是武将之女周玥，性格爽朗；另一位是扬州盐商之女陈宝珠，家境殷实，带了一堆金银首饰。
“总算能歇口气了。”周玥一进屋就瘫坐在椅子上，“站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陈宝珠则忙着让丫鬟整理她的行李，一面抱怨：“这屋子也太简陋了，连张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
林婉儿好奇地打量着房间，沈青黛却默默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个小院，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梅花已谢，只余枯枝。
“青黛姐姐，你在看什么？”林婉儿凑过来。
“看这宫墙。”沈青黛轻声道，“进来了，就难出去了。”
她的话让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周玥坐直了身子，陈宝珠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说得对。”周玥叹口气，“我爹送我来时就说，宫中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得小心。咱们几个既然有缘同住，日后要互相照应才是。”
陈宝珠撇撇嘴，但也没反对。林婉儿用力点头：“玥姐姐说得对！”
沈青黛转身，对三人微微一笑：“青黛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姐姐多多指教。”
她的笑容真诚，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四人互通了姓名家世，算是初步相识。
夜深人静时，沈青黛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悄悄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江”字。
“母亲，”她在心中默念，“女儿来了。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女儿一定会查清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与此同时，东六宫的景仁宫内，皇后王氏也未就寝。
“今日那个沈青黛，你怎么看？”皇后问身旁的心腹宫女锦绣。
锦绣一边为皇后卸妆，一边答道：“容貌出众，气质特别，但看起来安分守己，不像是个爱生事的。”
“安分守己？”皇后冷笑，“你忘了她母亲是谁？江晚晴当年何等风光，何等心机，最后还不是...”
她话未说完，但锦绣已明白其意。
“娘娘的意思是，要提防她？”
“提防是自然的。”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了细纹，“不过本宫倒要看看，这沈家的女儿，究竟有几分她母亲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开始教习宫规，让苏瑾多‘关照关照’沈青黛。”
“是。”锦绣会意。
第二天一早，秀女们就被叫到前院集合。苏瑾带着几位嬷嬷，开始教授宫规礼仪。
“在宫中，行走坐卧皆有规矩。”苏瑾声音严厉，“站要端正，坐要端庄，行要稳当。见上位者，当垂首敛目，不可直视...”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秀女们跟着学，但总有做不到位的。
“沈青黛！”苏瑾突然点名，“你来回走一遍。”
沈青黛出列，按照刚才教的规矩，莲步轻移，姿态端庄。她本就气质出众，这一番做下来，竟比苏瑾示范的还要标准几分。
苏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严肃：“尚可。但手臂摆动幅度大了些，重来。”
沈青黛又走了两遍，苏瑾却始终不满意，让她在院中反复练习。其他秀女都去用午膳了，她还在那里走来走去。
林婉儿看不过去，偷偷留下一个馒头。沈青黛却摇摇头，示意她快走。
午后，苏瑾又让秀女们学习奉茶礼仪。这次她特意将沈青黛安排在最后，等轮到沈青黛时，茶已经凉了。
“茶凉了，如何能奉给主子？”苏瑾训斥道，“沈青黛，你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沈青黛垂首：“是民女疏忽。”
“既然疏忽，就该受罚。”苏瑾冷冷道，“去院中跪着，好好反省。”
时值初春，地面冰凉。沈青黛默默走到院中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周玥看不过去，想要说话，却被沈青黛用眼神制止。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沈青黛的双膝早已麻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终于，苏瑾走了出来：“今日就到这里。沈青黛，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民女知道。”沈青黛声音平静，“今后定当更加用心学习。”
苏瑾盯着她看了片刻，摆摆手：“起来吧。明日若再犯，惩罚加倍。”
沈青黛艰难地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周玥和林婉儿及时扶住。
回到房中，林婉儿一边为她揉腿一边掉眼泪：“苏司记分明是故意为难姐姐！”
陈宝珠也愤愤不平：“就是，今日学的那些，青黛明明做得最好。”
沈青黛却笑了：“傻丫头，哭什么。这点苦算什么，比起...”
比起母亲在冷宫受的苦，这实在不算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林婉儿的手：“宫中就是这样，咱们要习惯。”
夜深人静时，沈青黛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在一方素绢上写字。这是母亲教她的习惯，每当心中有事，便用笔记录下来。
“今日初见宫闱之深，方知母亲当年处境。苏瑾为难，应是受人指使。宫中耳目众多，须更加小心。”
她写得很简略，用的是自己发明的暗语。写完后，将素绢折好，藏于妆匣夹层。
窗外传来箫声，悠远凄凉，不知是何人所奏。沈青黛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
“深宫之中，最难得的不是荣宠，不是权势，而是守住本心。”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她一定要守住本心，查明真相。
这是她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夜更深了，宫灯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了一角宫墙，却照不透那深宫的重重迷雾。
而沈青黛不知道的是，她今日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了一些人的眼中。
景仁宫的密室内，皇后听着锦绣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跪了一个时辰，一声不吭？”
“是，娘娘。这沈青黛倒是能忍。”
皇后若有所思：“能忍之人，往往所图甚大。继续看着，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忍到几时。”
而在皇宫的另一端，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萧景睿正在批阅奏折。太监总管李德全悄悄进来，低声汇报了大选的情况。
“沈文渊之女？”萧景睿抬起头，“可是江晚晴的女儿？”
“正是。”
萧景睿沉默片刻，放下朱笔：“朕记得，当年江氏一案，尚有疑点。”
李德全躬身：“陛下圣明。只是此事涉及宫闱，不宜深究。”
“朕知道。”萧景睿看向窗外，“她长得像她母亲吗？”
“据说是极像的。”
萧景睿不再说话，继续批阅奏折，但心思已有些飘远。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却已记得那位美丽温柔的江娘娘。她会弹很好听的琴，会讲很有趣的故事，会在他生病时亲自喂药。
后来她突然失宠，被废入冷宫，不久便病逝。宫中对此讳莫如深，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今，她的女儿入宫了。
萧景睿放下笔，对李德全说：“大选结束后，把沈青黛的档案拿来给朕看看。”
“是。”
夜色笼罩下的皇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沈青黛的命运，已经与这座深宫紧密相连。
她将在这里寻找真相，也将在这里书写自己的人生。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已无退路。
唯有前行。
